正文 景天賜

你在夢裡經常迷路,因為耶路撒冷布滿石頭。夢裡的「和平之城」石頭茫然無序,黑的石頭很黑,白的石頭很白,用你理解不了的方式堆積、排列、擺放在建築、道路和山頂上。

沿著沙漠里生出的第一條石頭小路進入耶路撒冷,雲在天上積累,層層疊疊的白雲遮住陽光,石頭變幻著形狀逐漸長大,像莊嚴的陰影大軍開進了城市。那些石頭,黑色的和白色的,被敲碎、打磨、鑲嵌,組裝出這座陌生的城市。你的雙腳踝在幽暗的黑石板路上,沿向上傾斜三十度的之字形街道往高處走,房屋在升高,你手扶牆壁,身上落滿石頭上的白堊粉。有時候行人如織,他們穿黑衣戴黑帽,頂著水流般的黑色頭巾,他們低頭疾走,男人的下巴上長滿茂盛的鬍鬚;有時候看不到一個人影,只有石頭在風裡歌唱,耶路撒冷仿如寒冷的空城;你把包背在身後,汗滴到腳前,你走啊走,從一條街升高到另外一條街,永遠是石頭,黑色的和白色的,永遠是城堡和房屋,永遠是臨街關閉的窄小的門,你直起腰,看不見殘存的大衛王城堡拱門,看不見哭牆、聖殿山、聖墓教堂和阿克薩清真寺金碧輝煌的穹頂,你看見你到達之處是你已經經過無數次的同一個地方,你知道,在耶路撒冷的老城,你又迷路了。石頭,石頭,石頭,你認識它們又不認識它們,它們長得相同又相異——你總是夢見你第一次去耶路撒冷,你總是夢見你跋涉在耶路撒冷九九歸一的路上。

事實上你從未去過耶路撒冷,夢裡的城市來自閱讀、推衍和沒來由的虛構。但是你的確總是做類似的夢。

雅各布·塞繆爾教授問:「你真喜歡耶路撒冷?」

你答:「真喜歡。」

教授說:「那你來吧。」

雅各布·塞繆爾,以色列人,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社會科學學院教授。認識了快兩年,塞繆爾教授向你發出邀請;此時離你博士畢業已經很近,申請希伯來大學的博士學位是來不及了,條件也不充分。「你可以先來希大做一年訪問學者,」教授建議,「有足夠的時間來申請讀博。」當時你們坐在淮海路上的一家酒店裡喝茶聊天。這一天,你陪塞繆爾教授在虹口區過了一個中國春節後,第二次陪他來上海訪舊,你們剛從淮海中路1380號回來。1380號是漢學家羅逸民的故居,這位曾經參與編寫了著名的《德華標準大字典》的前羅馬尼亞人,本名埃爾溫·賴夫勒,奧地利著名漢學家羅斯托恩的高足,上個世紀20年代來上海,接下來的二十多年裡一直在上海教書授業。1945年到1947年間,塞繆爾教授的父親愛德華·塞繆爾,曾在羅逸民先生的中文班上學過漢語。塞繆爾教授此行就為了圓父親生前的一個夢;愛德華和妻子艾格尼絲1948年離開上海去以色列後,再也沒有回過中國。

「你到城市與社區研究所來。回去我就讓他們給你發邀請函。」

塞繆爾教授是希大社會科學學院的元老,他認為學院下面的城市與社區研究所很適合你。的確如此,你在北大念的也是社會學,專業方向是城鄉社會發展研究。

「到了希大你可得好好學希伯來語啊,」教授又說,「你知道身處異國不懂得她的母語是多麼痛苦。」

這正是塞繆爾教授需要你陪同他來上海的原因之一。他不會說漢語,而你可以用流暢的英語為他翻譯和導遊。你說當然,你對希伯來語一直充滿嚮往,自從你知道《聖經》和耶路撒冷都是從這種神奇的語言中來,十幾年裡你就對這種語言滿懷好奇。你想知道《聖經》和耶路撒冷用希伯來語精確地念出來時是何等奇妙的聲音。當然你聽過,在網上和市面上流通的真真假假的音頻資料里,聽過很多次,甚至也聽塞繆爾教授親自用希伯來語朗誦過一大段《聖經》文字,作為慶祝新年的節目之一。他朗誦的那部分里有你最熟悉的段落:

「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記你,情願我的右手忘記技巧。我若不記念你,若不看耶路撒冷過於我所最喜樂的,情願我的舌頭貼於上膛。」「我必因耶路撒冷歡喜。」「母親怎樣安慰兒子,我就照樣安慰你們,你們也必因耶路撒冷得安慰。」「你們要為耶路撒冷求平安。」「耶路撒冷啊,誰可憐你呢?誰為你悲傷呢?」

但是,你當然希望有朝一日能讓這最原初、最美妙的聲音從自己的唇舌間發出來。「語言讓我們得以自我確證。」這是你的導師顧念章教授說的。一年多前,塞繆爾教授來北京參加一個題為「城市與現代生活」的國際研討會,會後拿出一沓老照片供滯留在會場的幾位學者教授傳閱。黑白的,因為年深日久已經泛黃。照片傳到顧教授手上時,會場上只剩下他和塞繆爾教授兩個人。

顧教授完全是出於禮貌才將翻閱照片的速度放慢。其中的一張讓他徹底停下來。他看著照片上穿西裝、打領帶、梳著中分髮型的年輕男子,有點愣,彷彿不經意扭了一下頭,看見了遠處的鏡子。他看看照片再看看塞繆爾教授,然後翻轉到照片背面看,背面除了茶水般的歲月陳跡,別無其他。顧教授指指照片又猶疑地指指自己,塞繆爾教授伸長脖子看照片,然後盯著顧教授看,接著指指顧教授又猶疑地指指照片。他在顧教授的手裡彷彿也看見了那面鏡子。顧教授除了漢語只會說俄語,塞繆爾教授除了希伯來語外還能說四種外語,但這四種里既不包括漢語也不包括俄語;他們只能像兩個啞巴似的啊啊啊地相互指點。正好你從場外進來,臨時充當了翻譯。此次會議,你不僅要在會上宣讀關於「中國小城鎮化」的研究論文,還和同門的師兄弟兼做會務。導師的表情少見的激動。導師說:

「平陽,快幫我把意思表達一下。」

你看著那張照片,又看看導師,眉眼間似曾相識。你用英語說:「塞繆爾教授您好。顧教授想問,這照片是從哪裡來的。」

塞繆爾教授用英語答:「我父親40年代在上海拍的。」

你接著翻譯導師的下一個問題:「上海哪裡?」

「提籃橋。」

「提籃橋!他是——我父親!」顧教授一把抓住以色列客人的手,重複道,「他應該就是我父親!」

提籃橋。當天晚上你就從上海地圖上查到了這個地方,在虹口區。二戰期間,大部分逃亡到上海的歐洲猶太難民都住這裡。虹口地處公共租界和華界交叉地帶,房租和物價比較便宜,所以大批流落上海的猶太難民扎堆到這裡。一間屋擠了三五十號人是常事,最擁擠的房間里能住一兩百人。剛到上海的愛德華·塞繆爾夫婦,那時候還沒有結婚,別人稱他們愛德華·塞繆爾先生和艾格尼絲·弗蘭克爾小姐,在一間擺了四十張高低鋪的房子里住了兩個晚上。兩人之間隔了十八張床,臨睡前必須越過幾十雙臭鞋子相互道一聲晚安。兩天之後,愛德華通過一個從德國北方城市基爾來的朋友幫助,在提籃橋旁邊的一個弄堂里租了一間小屋子。

「我父母只告訴我,他是他們在提籃橋的鄰居,」塞繆爾教授為不知道照片上那位先生的名字深感慚愧,「家父一再叮囑我,如果來中國,一定要打聽到這位先生的名字,當面致謝。如果真是您的父親——令尊曾在1939年10月底,開車送了他們去一家醫院。」

六十多年前的一個黃昏,猶太姑娘艾格尼絲做晚飯,菜刀從案板滑落,掉在腳上,割破了血管,血瞬間灌滿了拖鞋。護士出身的艾格尼絲撕了一件衣服簡單地做了包紮,男友愛德華背上她就往外跑。弄堂口一輛黃包車都沒有。一個中國小夥子剛好停下車,他打開車門,招呼讓兩個外國人上車。他把他們送到醫院,等他們包紮好,再開車把他們送回來。一路匆忙,愛德華都沒來得及問對方的尊姓大名,但知道他也住這個弄堂里。有一天他站在路邊,用他的萊卡相機拍過這個和他一樣年輕的中國人,後者對他笑笑,並沒有介意他的偷拍。愛德華和艾格尼絲一直打算,再見到那個中國小夥子,一定要認真地感謝。偏不巧,接下來的一個月都沒遇到。到了12月底,艾格尼絲在法租界邁爾西路(今茂名南路)上的羅生特診所找到一份新工作,在診所邊就近租了房子,離開了那個弄堂。此後的九年里,他們常回提籃橋一帶的咖啡館與朋友聚會,從著名的麥斯考特屋頂花園出來,他們總會拐到住過的弄堂轉一圈,依然沒能遇到送他們去醫院的好心人。

「聽我外祖母說,我父親二十多歲就開車,」顧教授眼睛看著照片上的父親,「他在哈同洋行做房地產生意。」

「老人家現在呢?」塞繆爾教授問。

「四十年前就去世了,」顧教授笑笑,捂了一下兩隻眼睛,「當時我只有十二歲。你知道,1966年,中國的『文化大革命』開始,我父母都曾在外國人的公司里做過事,被當作劣跡拿出來批鬥。大冬天只准穿一身單衣,被綁在學校操場的單杠上,一根立柱上捆著我父親,一根立柱上捆著我母親。革命群眾斗完了回家吃飯,把他們給忘了。半夜下起大雪,連著又下了一天,等堆雪人的孩子發現他們時,我父母已經被凍成了冰棍。」

「非常對不起,」塞繆爾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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