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易長安

腳手架在降低,腳手架上的人在減少,一根根鐵管子和木板在往下傳運。從花街往裡拐進一點,就能看見翠寶寶紀念館露出越來越多的尊容。一座傳統的南方古典小樓,三間屋的位置,因為在兩邊的建築之間實在沒有更多的地方讓它擴張。左邊是老教堂,傾斜,古舊,屋頂和牆縫裡長滿荒草,但它還在,站著一動不動,你就沒法強佔它的地盤。右邊是易長安家的老屋,一個平房小院,翠寶寶紀念館的南山牆緊緊地貼住易家的北山牆,其間的空隙僅有一斧頭的距離。這個距離也是長安的父親易培卿攥著斧頭贏下來的,他對沿河風光帶管委會的領導和建築工人說,好,你們建,但誰也不能碰我的牆,誰要碰著了,我這把斧頭跟他沒完。紀念館青磚、灰瓦、白牆,牆基和台階用的是電機切出來的長條石,一樓用兩根漆成黑色的粗楠木做支柱,撐出一個寬闊的走廊。二樓有陽台,如果真有翠寶寶這個人,那時候陽台肯定不叫陽台,所以用的是雕花鏤空的木頭做了兩邊的窗戶,中間留了一段美人靠。想像中的古裝美女往欄杆前一靠,翠寶寶真就有點意思了。屋頂上雕著龍鳳呈祥,檐角飾有吉祥的小獸,下雨的時候初平陽沒看見,雨水從瓦楞上流下來,再從蹲在四個檐角的麒麟的嘴裡吐出來,先往上吐,接著一個拋物線垂下來。

「折騰唄,」初醫生老婆說,「拿咱們老百姓的錢不當錢用。」

初平陽和母親拎著禮品去看易長安的父母,經過翠寶寶紀念館停下來。主體工程已經結束,腳手架拆除後,安置好翠寶寶的香榻、梳妝台以及搜集和杜撰出來的紀念文字和物品,就可以開放供遊客參觀了。當然還需要有廚房、衛生間、後花園和一個長滿虯槐、丁香、海棠、美人蕉與芍藥的精緻小院子,但這些現在還沒法進入日程,因為地方不夠。走一步看一步,眼下要做的是儘快把卧室和展廳布置好,過兩天「運河文化節」開幕,這個旅遊點必須開放。因為沒有院子,「翠寶寶紀念館」的匾額只能掛在門廊上,黑底燙金的行書,一個風雅的市領導題字,「念」字寫得鬆鬆垮垮,讓人覺得該領導對翠寶寶心存不敬。初平陽認為這字很不怎麼樣,與父親寫的差距相當於從北京到花街。

他們拎著一桶牛欄山二鍋頭和兩隻全聚德烤鴨。易培卿好酒,喝了一輩子酒,最後發現最好喝的不是茅台、劍南春和五糧液,而是牛欄山二鍋頭。易長安第一次從北京回來,帶了兩小瓶在到南京的火車上喝,喝剩下的帶回家,老爺子悶第一口就喜歡上了。從那以後他就有事沒事在兒子面前提,電話里也說。他知道兒子不喜歡他,也知道兒子更不喜歡他喝酒,但他還是說,過嘴癮也得過。易長安後來想,一把年紀了,就這點愛好,隨他去吧,從北京回來或者別人回來,都會捎上幾斤給他爸。初平陽也明白長安的心思,每次回家就順手捎兩斤過來。他們和易培卿約好了三點在老屋見。

「聽說還要給翠寶寶立個雕像,」初醫生老婆說,「不知道她能長成什麼樣。」

這顯然不難,反正也沒這個人,所以一定會往最完美的標準里長;雕出來什麼樣翠寶寶就長什麼樣。為了這個雕像,有關方面還召集了專家商議,就翠寶寶的身高、臉型、三圍和腳的尺碼問題展開了充分的討論。綜合各家意見之後,根據黃金分割律,經過電腦計算,然後上報市領導得到首肯,最終確定了翠寶寶的長相。眼下,據說印刷廠正在加班加點印製翠寶寶的標準照,以備旅遊文化節之用;當然,也用來向全市的老百姓乃至全國推廣。管委會的領導十分確信,翠寶寶必將是古往今來全世界最漂亮的妓女,沒有之一。「讓男人們看見她的雕像就開始暈,」這是管委會的一把手說的。

易長安的母親從花街上跑過來,一路叫著「易培卿」。初平陽和母親回頭,看見她拿著一本稿紙在追一隻花貓。她說:「易培卿你站住!該死的,你就不能跑慢點?」她瘦了,比三年前初平陽看見她時至少掉了五斤,現在頭髮花白,慢跑起來胳膊有節奏地往兩邊甩。她見到初平陽母子,說,「平陽回來啦!變白了,你得多吃點,男人有點肚子才好看。平陽他媽,幫我攔一下易培卿;這小東西,你就不能撒手!」

易長安的母親養貓,從初平陽記事起就沒見過他們家沒貓的時候。如果哪一天四條街只剩下一隻貓,那肯定是易長安的母親在養著。三十多年了,她前前後後養過二十一隻貓,每隻貓的名字都叫易培卿。名字從不會弄混掉,她一次只養一隻,絕不多養,大貓產了崽,她會把小貓養大後分別送給親朋好友,初平陽家原來養的貓就是她送的。所以二十一隻貓可以叫一個名字。初平陽念中學時學了歷史,知道查理一世、查理二世,就跟長安他媽說:「阿姨,你們家的貓應該叫易培卿一世、易培卿二世、易培卿三世。」

等她弄明白了什麼是一世、二世、三世後,她說:「要那麼多世幹什麼,我只養易培卿一世。」

貓用自己的名字,易培卿剛開始很不高興,再通人性它也是個畜生。那時候易長安已經出生了。「我嫁給你,給你生了兒子,叫一下你的名字還委屈了?」他老婆說,「你不是說我男人多嗎?你要不樂意,我給它取個別的男人的名字好了。」易培卿翻兩個白眼,心想那就這樣吧,這個瘋女人能給所有的貓都取同一個名字,她就能給每一隻貓都取一個男人的名字;那麼多男人一亮相,藏都藏不住,還是用我一個人的名字讓人心裡踏實。此後,每一隻貓都理所當然地叫易培卿,不管公貓母貓。起初易培卿不適應,老婆叫貓的時候他也應聲,後來發現,老婆叫貓時說的是「易培卿」,叫自己時是「培卿」,就高興起來,畢竟老婆對自己比對貓親熱。他也就把自己和易培卿們區分開了。

「阿姨好,」初平陽說,「易伯伯呢?」

「在老屋裡當釘子戶呢。」易長安母親抖著手裡的稿紙,難為情地說,「對了,老東西還想當作家,跟咱們平陽搶飯碗了。你看這稿紙,非得這種八開紙、淡藍格子的,換種紙他就跟得了便秘似的,一個字也寫不出來。他說很多大作家都是這樣,平陽你也是這樣的嗎?」

初平陽說:「我是瞎寫,平整點的紙都行。」

初醫生老婆說:「我們家平陽不用紙,用電腦,直接在鍵盤上敲,咔嚓咔嚓的。」

「拿什麼敲?鎚子?」易長安他媽說,「長安也要給老東西買個電腦,老東西說,那得用多少小鎚子才能把所有鍵都敲到?長安說,那不買了,喜歡你就寫吧,寫不好起碼也能練練字,廢紙也能賣錢。六十多歲的人了,還練字,想想我都要笑。」

推開老屋的院門,果然看見易培卿坐在堂屋的寫字檯前,姿勢像小學生一樣端正。他戴上老花鏡伸著脖子往外看,抽兩下鼻子,說:「一準是平陽來了,我聞到牛欄山二鍋頭的味兒了!」

「你就吹!」易長安他媽說,「人家酒瓶蓋子封得嚴嚴實實的,風都鑽不進去。」

「風哪有我鼻子好使,」易培卿站起來,把桌上的一大堆稿紙小心整理好,搬凳子讓平陽娘兒倆在院子里坐。「屋裡潮氣大,霉味兒重。」

這個院子半荒廢,只有堂屋裡有點人氣,易培卿住著,兼做書房。其他房間更潮,沒人進,霉斑和苔蘚慢慢地往牆上爬,門一打開霉濕味兒簡直成了半流質,讓人窒息。「今晚把易培卿留在這兒,」易培卿說,「老鼠太多,半夜裡成群結隊往我蚊帳頂上爬,一趟一趟跑。」

「吃了你才好!」易長安他媽說,「讓你逞強,愛待著你就待著。貓我得帶走。」

「跟你說不清楚。我不是非得要出這個風頭,」易培卿說,「我是在維護一種尊嚴。平陽,尊嚴你懂的。為什麼我就得搬?憑什麼你蓋個什麼狗屁紀念館我就得讓路?房子是我的,我有權在我的屋子裡住到死,平陽你說是不是?」

初平陽說:「是。」

一牆之隔,翠寶寶紀念館的腳手架正在拆卸,人影在半空中晃動。有工人對著這邊的院子吹口哨打招呼。都混熟了,他們都知道這院子里住著個倔老頭,死活不願把地方騰出來給紀念館建二期工程,還不時拿把斧頭對他們跳腳,別碰著我的磚頭和瓦,否則小心你們的腦袋。他們等著看他能撐到什麼時候,他一鬆口,他們就會拎著大鐵鎚爬上屋頂,三下五除二,把這個祖傳的小院夷為平地。

「你看平陽都支持我!」易培卿說,「我就不信了,權力就那麼好使?錢就那麼好使?他們讓我搬,三天兩頭來威脅,還說可以給我三十萬。三十萬算個屁啊?給我五十萬、一百萬我也不稀罕!有本事你把我拎去坐牢!」

易長安他媽撇著嘴說:「妹子你聽聽,還三十萬算個屁啊。有本事你放幾個三十萬的屁給我看看啊?放個三塊錢的也行。跟你過了三十四年,把掉進糞坑裡的一分兩分的鋼鏰都算上,加起來你也沒掙過三十萬!」

「別跟我說什麼錢!這是尊嚴問題。平陽,跟老娘兒們說不了正經事,咱爺兒倆談談,談這個尊嚴的問題。」他回身從房間里拿來四隻玻璃杯,兩隻給女人們倒茶喝,兩杯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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