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日內瓦之前,我們住在離漢默公園不遠的舊虹恩區,我們在那裡有一間寬敞的兩室公寓,那附近的風景十分優美,建築風格也符合園林藝術的造景原理。媽媽曾經預言過,一個嶄新的漢堡將會從廢墟堆中重建起來,而這也是建立新漢堡的一個重要區域。我的卧室里有個陽台,從那可以看見被人悉心照料過的花園。這是我們自1954年以來,在所有臨時組合房屋被拆掉前一年擁有的第二個家。在此之前我們曾經搬到過提若勒街,不過媽媽並不喜歡那一區,幸好我們在那裡也待得不久,很快就搬回了這個離她的姐姐很近、離我們喜愛的漢默公園也很近的地方。
也是在這個時候,我失去了親愛的外公和外婆。這兩位老人直到去世都依然保持著清醒的意識。我們一直保持著密切的聯繫,也經常去看望他們。外公比外婆早三年去世,外婆去世的時候我十六歲,而她是七十四歲,外婆的離開好像瞬間挖空了我的生活,直到現在我依然十分想念她。他們被一起葬在了歐斯村的家族墓園裡,也就是一開始為露西買的那塊墓地。現在,這裡也安葬著我們其他的家人,包括我父母、艾薇、意瑪阿姨、希達阿姨、赫曼姨父以及威力姨父,而我的表姐德克拉和表弟漢寧則負責照護這個墓園。
從日內瓦的大學畢業回到家中,我對那份新的職業充滿了熱情,穿上我最好的服裝之後立刻趕往了漢莎航空公司的辦公室,想要看看能否得到一次面試的機會。我並沒有事先預約,不過他們答應見我,這讓我覺得自己很幸運。首先我必須進行一組心理測驗,第二天他們便打電話幫我安排了第二次面試。熟練地使用德語、英語以及法語讓我順利地得到了一個職位,我被安排到一個設立在漢堡的服務部工作,主要是負責處理客戶的投訴。
那時我正在與我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德國男友交往,他叫做隱各,比我小兩歲。因為對於年輕的我們來說,兩歲算是一個很大的差距,所以我總擔心他會因為遇到其他同齡的女孩子而拋下我。我們在日內瓦時就一直保持著密切的聯繫,但直到我們深陷情網也從未發生過任何親密的關係。因為在那個時代,女生都會把自己的貞潔一直守到結婚。而隱各也從未試圖讓我妥協,在我看來這一點他十分紳士。當時的我過於純真,在一次觀看長跑比賽的時候,我看到跑在最前頭的男生的短褲處出現了勃起的生理現象,但那時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想著他一定出了什麼嚴重的問題,此後還為他擔心了好多天。在我跟艾薇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惹得她哈哈大笑起來,她向我解釋說那是因為興奮所引起的,很快便會消退。而當她告訴我勃起的目的時,我驚訝不已,因為直到那時我還一直以為親吻就會讓人懷孕。
那時的隱各正在接受成為工程師的培訓,而我也願意追隨他到天涯海角。他長得十分俊俏,總會讓我想起那名在我滾下山丘時救起我的士兵。隱各還有張能言善辯的嘴巴,不管是科技、機械,或是哲學問題在他那裡,都可以被講解得頭頭是道。至今我還保留著他寫給我的所有信件以及他送給我的禮物,包括一個紅色皮製的檔案夾,一隻棕色的梳妝盒,還有他送給我的書本。我們會和雙方的家人一起度假,艾薇和她的家人也會加入,而他也會帶上守寡的母親以及姐姐海蒂,在以家庭為重這一點上,隱各和我是一樣的。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隱各和我都覺得應該試著分開一段時間,再考慮是否要作出廝守終生的決定。結果是我們分開了兩年,而他遇到了別的人。這一點讓我傷心不已,不過對於我們當時的決定,我依然不覺得後悔。那時我決定離開漢堡,給自己一個新的開始。
因為我的工作性質讓我的這個想法很容易實現。我先被調任到了法蘭克福,接著舊金山那邊又有一個工作機會。我的表哥烏里希當時正住在美國,所以他幫我申請了美國的簽證。而我同時也被暫時派到了倫敦,在那裡,我得到了一個可以長期留在那裡任職的機會。我必須在美國和英國之間作出選擇,這對我來說並不簡單,因為我對這兩個國家都有自己的期盼。媽媽總是開玩笑說我生錯了地方,我真應該生在英國或是美國。我最後選擇了倫敦,這純粹是因為那裡比較方便回家探望父母,更何況當時我父親的身體狀況不是很好。
媽媽在我離開德國前送給了我一本精美的筆記本,我也開始像艾薇一樣,記下那些詩句、名言以及我從書里讀到的段落,同時還在裡面夾上了許多押花,甚至還有一株四葉的車軸草。我在本子的開頭摘抄了一位十七世紀作家約翰·阿莫·科門尼思所寫的句子,我選擇這段話是因為那場戰爭在我內心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
我們為何要歧視其他種族?我們皆是生而為人,血脈相連地共存於同一個世界之上。若只因一個人生於他鄉、語言不同、想法不同而因此仇視他實在是毫無道理的,我們應當摒除這樣的思想。你我皆為人類的同胞,人沒有完美無缺的,你我也都需要他人的幫扶。
我當時相信,如今依然堅信這段話,只要我們每個人都將其銘記於心,世界就會變得祥和安定。而那時我對隱各的愛也依然留存在心中,我甚至寫了一首關於我們分手的悲情詩歌。德文聽起來還算流暢,在這裡附上譯文版,只是表達我當時的心情:
我對你的真情永遠不變
它將淹沒你所有的惶恐與不安
永遠關心保護著你
它的強韌沒有邊際
掙開你的憂愁向它奔去
我的思念與你同在
你的心將有所依歸
愛你,請讓我也走進你的心
到了倫敦,我終於下定決心放下隱各,展開一個全新的生活。為此我寫下了這句話:
請在入眠前將你的煩惱交給上帝,反正他整晚都醒著。
我在倫敦和兩個女孩一起住在依頓廣場的一間公寓里,從那裡步行就可以抵達漢莎航空位於舊龐德街上的辦公室,我為漢莎航空做過許多工作。不久之後,我遇到了在北歐航空(SAS)工作的麥克,我們倆很快就墜入了情網,並且在七個月後訂婚,之後順利地舉行了婚禮。麥克是個典型的英國人,常穿著一件駝色的外套,喜歡在周末的時候打板球,並且跟他在板球俱樂部的會員們一起交流。我們在當地的公證處辦理了結婚登記,接著回到了漢堡的漢默教堂舉行了婚禮,接受了親朋好友們的祝福。因為我原本受洗為基督徒的教堂已經在空襲中被炸毀了,所以這幾年我們一直都去一間木造的臨時教堂,這也是我受施堅信禮以及艾薇舉行婚禮的地方,我在那兒的合唱團里待了好幾年。直到1963年3月16日,也就是我25歲舉行這次婚禮的時候,這裡重新蓋起了一座壯麗的新教堂。
我擁有了第一個屬於自己的家,我滿心歡喜地布置著一切,原本任何地方都可能會成為我的第一個家,不過相比起來,英國更讓我有歸屬感,更何況這裡離德國也夠近,也很方便我回家看望家人。雖然我住在另一個國家,但我和家人的聯繫還是很密切的,尤其是媽媽和艾薇,我們經常通信、打電話聊天,甚至相互登門拜訪。
我的第一個孩子麥可也在婚後一年出生了,那是1984年3月21日。不過要是和現在的女孩比起來,即便是婚後的我也依然十分天真。媽媽在結婚前送給了我一個小玩意兒,它看起來像個雞蛋。我問她那是什麼,媽媽說我應該將我的月經日期輸入進去,然後它就會告訴我什麼時候是安全期,也就不會因為房事而懷孕。可是這個東西根本就不好用,計算得一點也不準確。不過我並不介意這麼快就懷孕,因為我一直就想有個孩子,建立起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庭,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就像艾薇戰時在日記里記錄的那些女孩兒們熱烈渴求的事情一樣。
我在懷孕時到醫院進行檢查,那裡的醫生詢問我是否得過德國麻疹。
「是這樣的,我是得過麻疹,而且那時我人在德國,這是不是就叫德國麻疹?」我的問題讓那位醫生不禁大笑起來。
麥可長得很漂亮,我相信天底下所有的母親都會這樣說自己的小孩,但是麥可他真的長得很好看。為了帶麥可,我辭掉了工作,媽媽和爸爸每年的暑假都會親自過來,爸爸通常會待三個月,直到媽媽再返回這裡把他接回去。父親的身體狀況很不好,七次中風使他的身體局部癱瘓,於是我把他接來一起照顧,希望可以讓媽媽休息一下。父親很喜歡來英國,雖然他並不會說英語,但這絲毫也沒有影響到他和麥可的關係,他們相處得非常好,有時甚至喜歡小賭一下賽馬,在這方面他們倒是溝通無礙。
麥可(我總是喜歡叫他「小麥基」)甚至還幫我從我父親那裡「敲詐」了一大筆錢。那時麥可才三個月大,有一次我正在給他換尿布,在給換上乾淨的尿布之前我先把他抱到了兒童便盆上。父親開玩笑說如果麥可能排出點東西,那我應該感到慶幸,然後他接著說如果小麥基大小便都排,那他就會給我十英鎊。結果小麥基真的當場就做到了。幾年後我告訴麥可他在三個月大時就開始賺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