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屯 第七章

帕克夫婦的好人緣使他們在次日清晨就招來了客人,其中就有愛德華爵士和他的妹妹,他們剛剛去過沙地屯府接著就來問候帕克夫婦;寫信的任務剛剛完成,夏洛特就安安心心地與帕克太太坐在會客室里,正好把他們全都見上了。

丹海姆兄妹是客人們中唯一激起特別注意的一對。夏洛特很高興自己能被介紹給他們,這樣她就能得到關於這家人的完全的知識了。她發現,這兄妹中,至少那較好的一半(因為單個挑出來時,那位紳士有時候可以被認為是。這一對兄妹中,較好的一半)不是不值一顧的。丹海姆小姐是個模樣姣好的姑娘,但是冷若冰霜矜持寡言,給人的印象是她非常高傲地感覺到自己的顯要地位——她又非常不滿地覺得自己太窮了,她一坐定就因為沒有一輛比較精緻的馬車而感到煩惱,因為她現在只能坐在自家的那輛簡陋的兩輪馬車裡旅行。說這話時他們的馬車夫牽引著馬車的情景仍然還被她看在眼裡——比起她來,無論是神氣還是舉止愛德華爵士都要遠勝一籌——當然是儀錶堂堂了,但是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高雅的談吐和待人接物的彬彬有禮以及善於營造愉快的氣氛。他一進了屋子就如同鶴立雞群,就滔滔不絕地與人交談,尤其是跟夏洛特談得特別起勁,因為碰巧他被安排坐到了她身邊——她馬上就覺得他長得很英俊,聲音悅耳動聽,善於辭令。她很喜歡他。他和她一樣頭腦冷靜,她認為他很合群,而且絲毫也不懷疑他對她有著同樣的發現,從他明顯地不理睬他妹妹表示要走的動議就可以看出來這一點,他還是一動也不動地坐著,繼續進行著他的談話。我並不因為我的女主人公的虛榮心而感到愧疚。如果世上真有年輕的小姐們正當綺年玉貌的年華,一點兒也不富於幻想,更不留意於賞心樂事,那麼我是不認識這些小姐的,我也決不希望認識她們。

終於,從會客室的低低的法國式窗戶 ,俯瞰著那條大路和穿過草地的所有的小道,夏洛特和愛德華爵士儘管還是坐著,可是卻不僅能看見丹海姆夫人和布利利吞小姐在散步,而且在愛德華爵士臉上立刻就出現了微妙的變化——當她們二人往前走時他目不轉睛地焦急地盯著她們,接著就很快向他的妹妹提議:不僅是要動身,而且是要和她們一塊兒去泰利斯大街散步——結果給夏洛特的幻想來了個猝不及防的急轉彎,治癒了她發了半個小時的高燒,把她放到了能夠做出更加切合實際的判斷的位置上,當愛德華爵士走了以後,好來判斷他之為人實際上到底有幾分是真的合群的——「也許他是徒有其表吧。對他來說倒也無傷大雅」。

她很快就又加入了他的小團體。帕克夫婦的頭等大事,在擺脫了清晨第一批客人之後,是他們自己也要出門了。泰利斯大街是大家共同嚮往的地方——每一個散步的人,都必然要從泰利斯開始。在那裡,坐在安放在沙礫路上的一條綠色長凳子上,他們發現了會聚於一處的丹海姆家族;但是雖說是會聚一處,卻又變得界線分明——那兩位高貴的女士坐在凳子的一頭,愛德華爵士和布利利吞小姐在另一頭。夏洛特瞥見的一眼告訴她,愛德華分明是一副含情脈脈的戀人的模樣。他對克萊拉一往情深這是確定無疑的。但是克萊拉如何接受這一片赤誠,卻不那麼明顯——不過夏洛特傾向於不那麼樂觀的推想;因為雖然是和他另外坐到了一處(也許她沒能夠阻止這一點),她的神情卻是平靜而悒鬱的。

而坐在這條凳子另一頭的那位年輕小姐正在做著告解,這是顯而易見的。丹海姆小姐面部表情的變化,從冷峻地高高在上地坐在帕克太太客廳里由於別人的再三請求才張口說話的丹海姆小姐,變成了在丹海姆夫人近旁,洗耳恭聽有說有笑甚至像敬若神明有求於人似的丹海姆小姐,這一變化簡直太明顯了,而且分外有趣,也可以說是可悲可嘆的,恰似諷刺劇或者道德劇所造成的效果。丹海姆小姐其人的性格已經在夏洛特那裡有了定評。愛德華的則還需要較長時間的觀察。他讓夏洛特吃驚的是他們大家都走到了一塊兒要去散步時,他竟然立即就離開了克萊拉,把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夏洛特身上。

他挨得她緊緊的,好像是要盡量把她從其餘的人那兒分開就讓她一個人聽他演說。他開始了,語調抑揚頓挫感情奔放地侃起了大海和海岸,繼而又氣吞山河地用平常的詞語讚美了它們的崇高,然後又繪聲繪色地描繪了它們在感情細膩的心靈中所激發的無可名狀的激情——狂風暴雨中波濤洶湧的海洋的嚴峻壯麗,風平浪靜時海面的波光瀲灧,盤旋的海鷗,還有海蓬子,深不可測的海底,洋面的瞬息萬變,可怕的海市蜃樓,陽光燦爛時水手們在海中的冒險,突如其來的暴風雨又使他們遭到滅頂之災,所有這些話題都被娓娓道來;也許有些過於老生常談了,但是從這麼一位漂亮的愛德華爵士口中說出來卻變得興味無窮。她只能覺得他是一個熱情奔放的人,直到他開始用他背得爛熟的名家名言來壓倒她,用他的某些長篇大論來攪昏她的頭腦,她才覺得受不了了。

「您記不記得,」他說,「司各特 描寫大海的美妙的詩句?噢!它們表達得多麼生動啊!每當我走到這兒它們就從我的腦子裡油然而生。如果有人讀了它們居然無動於衷的話,那他們的神經肯定都讓大麻葉子弄得麻痹了!老天保佑我不要遇見這樣的冷血動物。」

「您指的是哪段描寫?」夏洛特問,「這會兒我什麼也想不起來,司各特描寫大海的哪一首詩我都記不得。」

「您真的不記得?這會兒我也記不清楚開頭了,可是——您不可能忘記他對於女性的描寫吧?『噢!給我們帶來安逸和溫馨的女性……』美極了!美極了!即使他再沒有寫其他的,他也一定是永垂不朽的。還有,那首讚美父母之愛的無與倫比的,無可比擬的詩——『一些感情給了凡夫俗子,要更少一些塵世的色彩而更多一些天堂之愛』,等等。 但是既然我們現在在談論詩歌,您覺得彭斯 致他的瑪麗的詩怎麼樣,黑伍德小姐?噢!那種哀婉簡直令人心碎!如果世上果真有那麼一個用心去感覺的人,那人就是彭斯。蒙哥馬利 擁有詩歌的全部火焰,華茲華斯 擁有詩歌的真誠的靈魂,坎培爾 在他的《希望之樂趣》中觸及了我們的情感的極致——『宛若天使降臨,若即若離』。您能設想出比這一行還要更加克制、更加柔和、意蘊更加充滿深邃崇高的詩句嗎?但是彭斯,我現在是在表述我對他的卓越性的理解,黑伍德小姐。如果說司各特有什麼缺陷,那就是缺乏熱情。溫柔、高雅、描述性強,然而平和。如果一個男人不能公平地對待女性的屬性,那他一定會遭到我的蔑視。有時候確實好像有一絲感情使他豁然開朗,正如在我們剛剛說到的那幾行詩中——『噢!給我們帶來安逸和溫馨的女性……』但是彭斯永遠都是一團烈火。他的靈魂就是一個祭壇供奉著那可愛的女性,他的精神真的散發出永恆的馨香——那是她應該享有的。」

「我曾經懷著極大的喜悅讀過彭斯的幾首詩,」夏洛特一有了機會就趕緊說,「但是我這人不夠詩意,因此不能將一個人的詩和他的人品截然分開——可憐的彭斯的有名的不檢點,使我在讀他的詩歌時感受到的快樂大大地打了折扣。我很難相信他在表達一個戀人的感情時到底有幾分是真的。我不能信任他在描寫一個人的愛情時那種所謂的真誠。他心血來潮,於是就寫了下來,然後他就忘了。」

「噢!不不——」愛德華爵士狂熱地發出了驚叫,「他完全是一片赤誠一片真情!他的天才和他的敏感難免使他會誤入歧途,可是誰又是完美無缺的呢?倘若要求一個高貴的天才的靈魂也像芸芸眾生一樣規行矩步,那就是吹毛求疵就是假道學。天才的煥發,被一個人心胸中激昂的情感所激發出來的,可能是與生活中某些平庸的行為準則格格不入的;你也不能,最可愛的黑伍德小姐——(顯出極度傷感的神態說),任何女人都不可能公正地評判一個男人純然地在無窮無盡的熱情衝動的驅使下可能說出來的話、寫出來的東西或者做出來的事情。」

這真是一番妙論,他大量地使用了帶有前綴的詞 ,但是如果夏洛特完全聽懂了的話,那麼這段話可並不怎麼合乎道德,何況他對她特別恭維的語調並沒有使她高興。她嚴肅地回答說:「我真的對此一竅不通——今天天氣可真美。我猜現在刮的是南風。」

「幸福的,幸福的風啊,原來是你佔據了黑伍德小姐的頭腦!」

她開始認為這人簡直愚蠢透頂了。他之選擇和她一道散步,她現在恍然大悟了。他這是做給布利利吞小姐看的,就是要惹她生氣。她觀察出來了,在他向旁邊投去的一兩次瞥視中——可是究竟他為什麼要說這麼多無聊的話,除非他沒有別的高招了,真是太不可理解了。他看上去十分傷感,總是在感時撫事,非常醉心於那些最新潮的時髦的生硬的辭彙——她推測他腦筋並不很清楚,他說了這麼一大堆全是死記硬背的。日久天長,事態的發展肯定會使他的性格得到進一步的解釋,不過一聽到一聲去圖書館的建議,她就覺得今天整個早上愛德華爵士已經讓她受夠了,她就非常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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