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們沒有走向紅房子,而是向著村口這邊走來了,還是上一次的那副駭人樣子。
葉子和韓諍一見此情此景,不敢再多說什麼,不由自主地紛紛站到了有理和尚身邊。再看有理和尚,那朵火花已經燃燒到了肩膀的位置上了,臉上全是大滴大滴的汗水,牙關緊咬,顯得無比的痛苦。
葉子不由得詫異道:「和尚,你方才說話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現在變成這副樣子了?」
有理和尚並沒有開口,而他的聲音卻飄了過來:「我要是把你點了天燈,從方才一直燒到現在,你不疼呀?!」
葉子和韓諍更是驚奇,葉子道:「點天燈?!我還以為你本來就是燈呢,點把火很正常的。對了,你的聲音從哪裡來的?怎麼聽不出疼來啊?」
有理和尚還是沒開口,那聲音沒好氣道:「我的靈力可以把聲音分出體外,不受干擾。但恐怕也支持不了多久了,我的靈力就要用盡了。我雖然元身是燈,但我現在的情況是把燈給燒了,並不是點燈,你怎麼這點都看不出來!老實——」
有理和尚的聲音戛然而止,看他臉上,痛苦之色溢於言表,看來是支撐不住了。
韓諍悄悄扯了葉子一把,低聲道:「咱們怎麼辦?是趕緊溜掉還是怎麼?」
葉子猶豫了一下,道:「看來這有理和尚還是個不錯的人,咱們要是這麼走了,有點兒不盡情理,再說,這事要不解決,咱們也出不去這個鬼地方啊!」
韓諍急道:「那怎麼辦?就待在這裡啊?」
葉子道:「咱們得仗義一點兒,行走江湖最講究就是一個『義』字!別慌,先守著和尚,看看情況。」
韓諍受了些鼓舞,應了一聲。
葉子接著又道:「但也要留一手才好,你趕緊去把馬牽過來!」
「啊——」韓諍一愣,但還是乖乖地牽馬去了。
村民們越來越近了,不知怎的,有理和尚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宏大而莊嚴,彷彿是從天上降臨下來,令人直要屈膝頂禮:「稽首本然清凈地,無盡佛藏大慈尊。南方世界涌香雲,香雨花雲及花雨。寶雨寶雲無數種,為祥為瑞遍莊嚴。天人問佛是何因,佛言地藏菩薩至。三世如來同讚歎,十方菩薩共皈依。我今宿植善因緣,稱揚地藏真功德……」
葉子心中暗道:「我都被他給搞糊塗了,到底念經是有用沒有啊?」
有理和尚的聲音似乎響徹了整個天空和大地,葉子和韓諍偷眼看去,村民們漸漸地有了表情,漸漸地恢複了普通人正常的樣子,一個個吃驚地望著這裡,卻沒有什麼舉動。
有理和尚那朵藏藍的火焰突然盛開了,剎那間籠罩了全身,顏色也變得越來越紅,紅得就像此刻初升的太陽。
韓諍突然「哎呀」怪叫了一聲,雙手猛地往胸口拍打。只見那胸口的衣服已經被燒著了一些,那盞油燈輕輕地跌落出來,燃燒著璀璨的火花。
這是元身和化身的感應,有理和尚恐怕馬上就要葬身在這火焰之中了。
冷風颯然吹來,火勢更猛,那火焰也不知有多高的溫度,烤得周圍一丈方圓的範圍里灼熱難當,葉子和韓諍紛紛退後,卻聞見空氣里攙雜著一種古怪的味道——那是人的肌肉和骨骼在燃燒時發出的味道。而那誦經的聲音已經停止了,不知道在什麼時間,不知不覺地停止了,時間和空間在此時此刻都顯得如此的怪異,在紅彤彤的火焰映照下,彷彿周圍的一切,彷彿世間的一切,都無非是夢幻空花,無非是露電泡影,觀之為實,觸之為虛,觸之為實,思之為虛。色聲香味觸法,眼耳鼻舌身意,一切的一切,都失去了作用,失去了意義,失去了存在的依託。
仇恨,是不是也一起失去了作用,失去了意義,失去了存在的依託?
那是幾百年前的往事嗎?還是一剎那間的心念顫動?
幾百年有多長?一剎那有多短?
幾百年有多長,那盞具有靈性的油燈苦苦修行幾百年,只為了獲得一種可以自我毀滅的能力,以此來向冤魂們謝罪,而他的罪,其實又有多大呢?
一剎那有多短?《摩訶僧只律》記載:「一剎那者為一念,二十念為一瞬,二十瞬為一彈指,二十彈指為一羅預,二十羅豫為一須臾,三十須臾為一晝夜。」一剎那就是這麼短,有理和尚身上那火焰暴漲,就是一剎那的時間。
幾百年,就是為了這一剎那?!
葉子身處在這異樣的氛圍里,也一樣被深深感染著,他感到了自己的渺小,感到了自身慾望的渺小,感到了自己種種執著的渺小,在有理和尚用身體點燃的那片火焰里,一切的一切,都顯得那麼渺小。
葉子的胸口突然動了一下,不,不是心臟在跳,是那兩張狗兒的習字紙,輕輕地從葉子的懷裡飛了出來,宛若兩隻翩然的蝴蝶,而那上面的字跡,先是漸漸顯露出了兩個大大的「冤」字,而後,「冤」字就在葉子的眼前漸漸地消隱,兩張習字紙上全都恢複了狗兒稚嫩的字跡——也許,比狗兒的字跡還要稚嫩,是如此的可愛,這就是赤子之心的顯示么?這就是回歸佛性的表徵么?
葉子正在感動和迷惑間,那兩張習字紙突然在風裡搖晃了一下,不知怎麼,竟真正地變作了兩隻蝴蝶。
這時,空中又傳來了有理和尚的聲音,只是,這回的聲音卻顯得有些聲嘶力竭:「隗姓眾人,願你們寬恕我的罪過,願你們早入輪迴,得享平安。」最後一個「安」字說完,火焰頓時暴漲,隨即,一陣冽風掃過,煙銷火散,地上只剩下了一些零星的灰燼,那盞油燈也被燒個凈盡。
葉子和韓諍完全不知所措,還沒有從這驚人的變化中緩過神來,村民們卻已經湧出了村口。
太陽已經完全升了起來,在東方的天空紅彤彤地燃燒著。
村長當先走了過來,完全是個正常人的模樣,感嘆道:「這和尚真是個好人哪!」
「是啊,是啊,是個好人哪!」一眾村民在後面應和著。
葉子見一眾村民走近過來,這時才開始覺得發毛,強打精神問道:「你們想怎樣?」
村長道:「我們不想怎樣啊。唉,這個有理和尚,真是個大好人,我那兩個可憐的侄女,當初在國外被騙,被人污辱,想不開便投河自盡,還多虧了有理和尚超度她們啊!」
葉子暗道:「原來是這個樣子!有理和尚超度的法子倒也奇特,兩姐妹是被人污辱,想不開而自殺,有理和尚便從這點上入手啊!」葉子暗暗點頭,卻突然想到了什麼,眼神一下子露出愕然之情,厲聲對村長道:「林丹、林彤兩人都是你的侄女?」
村長道:「是啊,這還有什麼假的?」
葉子急道:「我才轉過這個彎來,她們既然是你的侄女,應該和你同姓才對,為什麼卻姓林?」
村長不慌不忙,道:「你有問過我姓什麼嗎?我就是姓林啊!不光我姓林,我們這個村子都姓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