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若似月輪終皎潔 五

有理和尚站在了韓諍的面前,終於開口說話了,那聲音聽上去非常虛弱無力:「別害怕,起來吧,我不殺你。」

有理和尚的這句話真是有著起死回生的神奇力量,韓諍只覺得心臟劇烈地跳動了一下,喉結不由自主地動了動,終於發出了聲音:「你,說的是真的?」

有理和尚道:「當然是真的。唉,殺人好累啊,我實在累壞了,我要坐下來休息一會,所以有件事要請你幫忙。」

韓諍如蒙大赦,急道:「一定效勞,一定效勞!上刀山、下火海,我韓諍萬死不辭!」

有理和尚吃力地笑道:「就你著熊樣還上刀山、下火海呢!算了,別盡說廢話了,真要有上刀山、下火海的事我也不會找你。無非是一件小事,佔用你一點兒時間罷了。」

韓諍更是激動,忙道:「大師請講,我韓諍一定效勞,一定效勞!」

有理和尚道:「我要休息一會兒,麻煩你去那邊,把我的方便鏟拿起來,挖個坑,把葉公子好好埋了。」

有理和尚的這個要求倒真讓韓諍吃了一驚。有理和尚看著他驚愕的表情,不悅道:「葉公子好歹和你相識一場,你不會這麼不近人情吧?我們出家人慈悲為懷,見到路邊有人橫死,都是要挖坑掩埋的,這可是一件無上的公德呢!我們出家人用的這方便鏟,顧名思義,就是為了行這種方便、鏟這種坑啊!」

韓諍連忙解釋道:「不,不,不,我不是不願意,我當然願意,您是大師,是高人,大慈大悲,大慈大悲!我這就去!」

有理和尚笑了笑,一盤腿坐在地上,運功調息,不再理會韓諍。

韓諍又看了有理和尚兩眼,見他合十端坐,雙目微閉,似乎是進入禪定,當真一派寶相莊嚴,比真正的大德高僧更像大德高僧。韓諍心裡暗罵一聲,連滾帶爬地揀起了有理和尚的方便鏟——這可真難為了韓諍,他從沒練過武功,卻要拿起這百十斤重的鑌鐵傢伙來挖坑,著實不易啊!

挖坑的時候,韓諍有意背對著葉子,因為實在不忍心去看葉子的慘死之狀,可有時又控制不住自己,偷偷地回頭望上一眼,見葉子渾身骨斷筋折,尤其是腦袋,都被撞得塌陷了下去,想來整個頭骨已經全被撞碎的吧!韓諍禁不住流下眼淚,趕緊又轉回頭來繼續挖坑。

挖了幾下,又忍不住想起葉子的慘狀,心裡萬分難過,同時也萬分的恐懼。韓諍咬著牙提醒自己:「想點兒好事吧,不然都要精神崩潰了!」可是,想什麼呢?都到了這般境地了,難道還有什麼好事可想么?韓諍想來想去,當真是一件好事也想不出來,因為想得出神,腦袋在方便鏟上撞了一下,這才忽然靈機一動:「哦?現在葉子已經死了,可事情還沒有完,這就意味著,今後故事的主人公該輪到我韓諍了?哈哈,這回我可風光了!」——可才想出這麼一件好事,馬上又覺得這種心理過於骯髒齷齪,連忙淬了一聲,喃喃道:「罪過罪過,我怎麼能有這種卑鄙下流的想法呢!可惡!實在可惡!」

韓諍一邊在思想上做著冰與火的人天交戰,一邊吃力地用那柄特大號方便鏟在地上挖坑,直到天都擦黑了,才算勉強挖好了一個坑來。韓諍渾身大汗,扭頭看看有理和尚,見他已經站了起來,精神明顯比打坐之前要好上許多了。韓諍暗暗罵道:「真是沒天理啊,好人不長命,惡人活百年!」

有理和尚走了過來,看了看韓諍挖好的坑,點了點頭,對韓諍合十行禮,道:「真是麻煩韓公子了,唉,讓你這樣一個書生去做這等粗重工作!韓公子千萬原諒,我實在是疲勞過度,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啊!」

韓諍連忙道:「不,不,不,大師別這麼說,這都是我應該做的,應該做的!」韓諍心裡卻罵道:「這個壞和尚,殺了人還這麼文質彬彬的,裝什麼算哪!」

有理和尚看了看地上葉子的屍體,招呼韓諍一起,一人抬頭,一人抬腳,把屍體放進了坑裡。韓諍抬的是葉子的腳,見葉子左腿小腿脛骨完全被打斷了,抬的時候只能抓住膝蓋,不由得又是一陣酸楚。

葉子的屍身被放好之後,韓諍忽然想起什麼,喃喃道:「有理大師,我,我,可不可以——」

有理和尚奇道:「你是有什麼事嗎?」

韓諍羞愧道:「我想起來,我家公子還沒給我開這個月的薪水呢,而且,他身上的東西和錢,我也應該取出來吧?」

有理和尚失笑道:「請便,請便!」

韓諍畏畏縮縮地蹲下身來,在葉子的身上摸索了一會兒,只有一張狗兒的習字紙、一張小額銀票和一些散碎銀子。韓諍低聲道:「公子,我知道,我這樣做不大好,可是,請你原諒,你已經歸天了,銀子還是不能浪費的。」韓諍忍著羞愧之情,拿著東西,緩緩地站起身來。

有理和尚非常客氣地不勞韓諍動手,自己用方便鏟把浮土一鏟鏟地撒在了葉子的身上。韓諍眼睜睜地望著葉子的腿腳、軀體、頭頸,慢慢被塵土遮掩,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憤,眼淚無聲地流淌下來。

不多時,土已經填平了,有理和尚卻並不堆出墳頭,他解釋說不願破壞大地本來的面貌。韓諍能說什麼呢,只能流著淚,暗中牢牢記住這個地點,準備以後有機會的話再來重修墓地。

有理和尚蓋完了最後一鏟土,把方便鏟倚在身上,雙手合十,微微垂下頭來,滿臉虔誠之色,低聲念誦道:「爾時十方無量世界,不可說不可說一切諸佛,及大菩薩摩訶薩,皆來集會。讚歎釋迦牟尼佛,能於五濁惡世,現不可思議大智慧神通之力,調伏剛強眾生,知苦樂法,各遣侍者,問訊世尊……」

有理和尚誦經完畢,低聲嘆道:「唉,葉公子啊,今天凌晨時分你還在那教書先生的小屋裡念誦過這段《地藏菩薩本願經》,但是我在窗外,還曾與你討論過這部經文的真偽,誰知道,這麼快的工夫我就要為你念誦這段經文來超度了啊!世事無常,世事無常啊!」

韓諍在旁邊心中惱道:「現在說什麼『世事無常』,說的好聽,我看最無常的就是你!」但韓諍心裡這麼想,嘴上可不能這麼說,當下恭恭敬敬道:「多謝大師為我家公子誦經超生!」

誰知,有理和尚卻搖頭道:「我何曾讓他超生來著?」

韓諍愕然道:「那,大師你方才誦經——」

有理和尚笑道:「豈不聞山西霍縣菩薩會有過一副對聯么:經懺可超生,難道閻王怕和尚;金錢能贖罪,分明菩薩是贓官。這道理說得多清楚啊,念念經罷了,就像念念佛門的課本,哪裡能夠給人超生呢?不過是給自己、給別人一種心理安慰罷了。」

韓諍只聽得瞠目結舌,好在早已見識過有理和尚總是一套一套異乎常人的見解,想了一想,也便不以為怪。

有理和尚抬頭看了看天色,對韓諍道:「韓公子不妨跟我走一趟吧?」

韓諍嚇了一跳,急問道:「走一趟?跟你走一趟?走到哪裡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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