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若似月輪終皎潔 四

一道劍光激射,葉子出招了!

葉子方才問有理和尚的那個問題,是他精心提出來的。他早已注意到有理和尚的腳上穿著的是一雙草鞋,因此懷疑:那雙神秘的腳印到底會不會就是有理和尚的?這個傢伙古怪之極,誰知道他是不是有什麼神通法術,或者乾脆就是一個幽靈冤鬼?

本來,有理和尚答應回答葉子的提問的時候,葉子還真是猶豫了一下,他想:如果有理和尚真能老實地回答問題,那無疑會增加很多重要的線索,但是,把草鞋這個細節鄭重其事地提出來驟然發問,一定會讓有理和尚驚愕一下,如果動手,這就是一個最難得的時機。所以,問話還是動手,這是個問題。

葉子終於選擇了動手。有理和尚高深莫測,從方才回答韓諍的話來看,如果就這麼問他,不一定真能得出什麼實在的答案,倒不如借這個機會先發制人,攻他一個猝不及防,如果抓了活口,有什麼問題留到那時再問不就更容易了么?

葉子就是抱著這個想法,發出了突然襲擊。

有理和尚確實被葉子的問題驚了一下,見到葉子出手,反應已經慢了一步。這種緊要關頭,慢上片刻可能就意味著死亡。

葉子猝然出手,沒有任何虛招,劍風呼嘯,全力劈砍,只求一個「快」字。如果換在平時,葉子絕對不敢採取這樣的戰術,但現在,正是有理和尚中氣不繼、內力難以施展的千載難逢的良機,葉子決定以力打力、以快制快。

有理和尚險險側身回頭,避開了葉子的第一劍,左頰添了一道淺淺的血痕,再回過頭來的時候,卻不見了葉子的蹤影。有理和尚正在心驚,但覺得頭頂上隱約有異樣的殺氣,才一抬頭,卻見葉子的身形正在半空之中疾速下掠,在有理和尚的瞳孔里,葉子的身形與劍都在迅速地越變越大,隨即劍風破空,迅疾無比。

有理和尚急忙地把方便鏟高舉起來,迎擊那由上至下的凌厲劍風,但實屬應變倉促,速度和力量上都差了不少。

葉子這凌空一擊,用盡全力,見有理和尚方便鏟迎了上來,已經來不及變招,只是把劍鋒劈砍的位置稍稍往下壓了一下。

彈指之間,葉子的劍鋒劈在了有理和尚的方便鏟的正中央,迸出刺耳的聲音。葉子的本意是,以劍鋒靠近劍柄的位置,聚集全力劈砍方便鏟的中央一點,這個難得的時機,有八成把握可以劈斷這件重兵刃的橫杆,然後就勢力劈有理和尚的光頭。

——葉子的戰術一點兒都不錯,應變也非常之快,但他惟獨忽略了一個細節。

在這生死交關的時刻,一個細節的閃失都會造成致命的後果。

被葉子忽略的這個細節就是:他的這把佩劍在清早和重甲騎士的交戰中已經被崩了好幾處缺口,一次次和長矛那種重武器的交鋒已經使劍身受到了嚴重的損傷,這一刻,和方便鏟的硬碰硬成了壓在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之後,有理和尚被劈得身形搖晃,倒退了三步,而葉子的佩劍卻斷成了兩截。

電光火石的一剎那,勝負逆轉。葉子佩劍折斷,落地之後跪蹲在地上,手持半截斷劍,一時竟愕住了。有理和尚被劈得倒退了三步,和跪蹲著的葉子拉開了短短的距離,他這一刻,終於把握到了翻身的機會,一柄方便鏟兜頭砸了過來,看那勢頭,竟是毫不容情的殺手!

葉子連忙閃身,有理和尚還吃虧在中氣未曾恢複,方便鏟又有些變形,使起來不大方便了,竟讓葉子在這間不容髮的當口堪堪避開了這致命的一擊,但方便鏟的剷頭仍然砸在了葉子小腿的脛骨,聲音響處,骨崩肉裂。

葉子強忍劇痛,生死關頭也無暇顧及傷勢,立即提氣縱身,卻因左腿傷勢太重,堪堪躍起四五尺高,又被有理和尚一鏟橫拍,打在腰上,從空中生生被打落在地,摔得狼狽之極,肋骨也不知斷了幾根。

這幾招的勝負變換,其實只是一剎那的工夫,等旁邊的韓諍看明白形勢不妙了,葉子已然身負重傷。韓諍怪叫一聲,也不顧手裡沒有兵器,直向有理和尚撲了過去。有理和尚卻不殺他,方便鏟輕輕往地上一斜,正絆住韓諍的左腳,韓諍一個趔趄,摔出一丈多遠。

韓諍雖然這一撲徒勞無功,卻給葉子爭取片刻的時間。葉子奮力向有理和尚擲出手中的半截斷劍,借有理和尚側身避劍的工夫,一咬牙,右腳蹬地,身形再躍,瞅准有理和尚的空擋,搶近身,準備貼身纏鬥。葉子清楚,方便鏟是長兵刃,如今自己若想求得一線生機,只有貼身近攻,施展沾衣十八貼之類的功夫。韓諍拚命搶出的這片刻空擋也許就是惟一的機會了!

眨眼之間,葉子已然搶進有理和尚身前三尺,雙手已成擒拿手法,分別去鎖有理和尚的雙肩。有理和尚應變極快,方便鏟突然撒手不顧,雙肩才被葉子雙手鎖住,就在葉子的力道將吐未吐的一刻,以自己的雙手反鎖住了葉子的雙臂,再一較力,又聽到刺耳的兩聲,葉子的雙臂竟被聲聲折斷。葉子痛不可當,慘呼一聲,有理和尚得理不饒人,雙手就勢往懷裡一攏,把葉子拉近身前,再一低頭,身貼身的距離,以自己的額頭直撞葉子的頂門。骨骼碎裂的聲音再次響起,葉子一顆頭顱,整個頭骨竟被撞得粉碎。

這一回,葉子一聲沒吭,身體就在有理和尚的懷裡軟軟地癱了下來,雙臂還被有理和尚的雙臂攏著。這不過是片刻的時間,在葉子的身體軟軟癱倒的時候,跌了一個趔趄的韓諍才剛剛從地上爬了起來。

人的天性都是貪生怕死的。

物種的進化中,所有的倖存的生物都存在著貪生怕死的基因,正因為如此,它們才能在大自然殘酷的競爭和淘汰中存活下來。

韓諍也不例外。

古人說: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這句話,真是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韓諍方才向有理和尚那一撲的時候,眼前只見得葉子情況危急,根本就沒有想到自己一點兒武功不會,哪裡是有理和尚的對手,便憑著一腔熱血,奮不顧身地去救葉子。可等一個趔趄栽完了,回過頭來,看清楚了葉子已經倒在了有理和尚的腳下,而且死狀是如此之慘,不由得渾身顫抖,膝蓋一軟,本來才站起來,卻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有理和尚雙臂一松,葉子的屍身「撲通」一聲跌在了地上。韓諍這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一個大活人就在自己的眼前被活生生地打死,而且,是如此的慘死,這個死者又和自己的關係如此之近,前一會兒還是好端端的活人,突然之間就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有理和尚立在那裡,一動不動,緩緩地調整著呼吸,方才這一戰,也耗費了他大量的精力和體能。過了好半晌,有理和尚才動了一動,然後,徑直向韓諍走了過來。

韓諍已經嚇得雙腿發軟,牙齒也在打顫,險些把舌頭咬了。

有理和尚走得並不快,一步,一步,向著韓諍慢慢接近。

韓諍顫抖著伸出一隻手來,費力地搖擺著,嘶聲道:「大,大師,別殺我!別,別殺我!求求你了,別殺我!」

有理和尚卻不說話,只是慢慢走近。

韓諍已經哭了出來,抹著眼淚道:「您放過我吧!我跟他不是一路的,我們已經劃清界線了!他,他,他是個萬惡的資本家,他,他剝削我,剋扣我的血汗錢!他是黑五類!我,我,我什麼都沒有,一點兒錢都沒有,真的,我是根正苗紅的無產階級啊!」

有理和尚還是不說話,只是慢慢走近。

韓諍哭得更是可憐,一把鼻涕一把淚,道:「我揭發,我揭發,葉子他是反動學術權威,他是走白專路線的反動派!他,您不知道,他,他寫字是在白紙上寫黑字,這白紙,這白色是白色恐怖的顏色,是,是反動的顏色,那黑字,黑色,是黑五類的顏色。我說過他,我以前真是說過他的,讓他拿紅紙寫金字,來抄寫您老人家的語錄,這樣才是進步的,進步的,可他就是不聽我的啊!我冤枉啊!有理大師,您就放過我吧!求求您了,您就放過我吧!我來世做牛做馬也會報答您的大恩大德的!求求您了,有理大師!」

韓諍這回真是嚇得不輕。他以前看的小說里,高手過招,無論是死是傷,都似乎是很浪漫的事情,落敗者中了一指點穴,或者中了一刀一劍,從來沒有讓讀者覺得有什麼恐怖的,可如今親眼看到這有理和尚和葉子過招的場面,卻哪裡是小說里描寫的那樣!眼看著有理和尚越逼越近,韓諍嚇得話也說不出了,只是一個勁的發抖。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