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話音才落,忽然額頭一陣巨痛,剎那間,只感覺全身的血液在體內加速奔流,速度越來越快,再看韓諍,也是一臉痛苦之色,想必也有同樣的感覺吧。
葉子強忍巨痛,抬眼看那教書先生,卻見他獃獃地立在那裡,一動不動,如同一座雕塑一般,而這間小屋之內同樣一片凝滯之態,就連空氣也彷彿不再流動了似的。
流動的只有體內的血液,越來越快。
葉子和韓諍同時想起關於這個教書先生的那些恐怖的描述,越想越是心驚。
可是,這到底是真實還是幻覺,到底是鬼魅作祟還是因為連續幾天沒有睡覺而導致的緊張?
不知道。
也沒法判斷。
葉子匆忙之中一把把韓諍按得坐在地上,低聲道:「盤腿,合十!」然後,自己先取了個盤腿合十的姿勢,口中喃喃念著:「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葉子知道自己正遭逢著前所未有的巨大兇險,當下勉強收攝心神,緊閉雙眼,不再理會外界的一切,任它刀光劍影還是腥風血雨,自己只是悶頭念經,不及其餘。可念著念著,耳邊突然穿來一個聲音,是個男人,卻又不像是教書的聲音,那聲音道:「看不出你還學過一些佛法的啊,年輕人修為不淺,可是,你若想化險為夷,念這《心經》卻是毫無作用的啊!」
葉子此刻,雖然非常不想理會外界的干擾,可到底身陷極其兇險之地,有些慌了手腳,聽這聲音一說,心裡不由發虛,繼續念了兩句《心經》之後,聲音一停,改了句子了:「如是我聞。一時佛在室羅筏城。只桓精舍。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皆是無漏大阿羅漢。佛子住持。善超諸有。能於國土。成就威儀。從佛轉輪。妙堪遺囑……」
葉子念著念著,忽然又聽到那個聲音了,滿是驚嘆:「這位公子年紀輕輕,卻連《楞嚴經》都會背誦啊,當真難得,當真難得!」
葉子聽得心下稍松,連忙加緊誦經,可沒多一會兒,那聲音又道:「可是,你若想化險為夷,念這《楞嚴經》也還是緣木求魚,一點兒用沒有啊!」
葉子越發緊張,心道:「這聲音到底是心魔作祟啊,還是有高人指點啊?」實在忍不住,悄悄眯了一下眼睛,卻見小屋之中還是方才的景像,絲毫未變,韓諍也盤腿合十,在自己身邊不知嘟囔著什麼,身體還在瑟瑟發抖。
葉子趕緊又閉上了眼睛,心想:「《楞嚴經》難道現在真不管用嗎?那我該念什麼才好呢?有了……」葉子再度凝神,虔誠念誦道:「稽首本然清凈地,無盡佛藏大慈尊。南方世界涌香雲,香雨花雲及花雨。寶雨寶雲無數種,為祥為瑞遍莊嚴。天人問佛是何因,佛言地藏菩薩至。三世如來同讚歎,十方菩薩共皈依。我今宿植善因緣,稱揚地藏真功德……」
可念了不多時,那聲音卻又出現了:「年輕人,連《地藏菩薩本願經》都能背誦啊,難得,難得啊!」
葉子心道:「你倒也不必誇我了,別後面又跟著一個『可是……』就行了!」
可天不隨人願,越不希望什麼來,什麼還就偏來。那聲音接著就道:「可是——」
葉子還沒聽下文呢,單聽了這麼一個「可是」,就險些岔過氣去。
那聲音接著道:「可是,地藏三經當中,有兩部真偽未辨,這兩部之中,就有你方才誦讀的這部《地藏菩薩本願經》。」
葉子心中惱怒,卻也暗自安慰自己:「就算他說得對,也只不過是真偽未辨罷了,說不定就是真經呢!」
那聲音彷彿聽到了葉子心中所想似的,繼續道:「但你也不必過於擔心,《地藏菩薩本願經》說到底也只不過是真偽未辨罷了,說不定就是真經呢。」
葉子這才鬆了口氣,卻又疑心:「他怎麼知道我心裡想的什麼呢?他到底是鬼魅還是心魔?不過,總算有合適的經可念了啊!」
葉子才鬆了口氣,那聲音卻又道:「不過,就算《地藏菩薩本願經》是貨真價實無可質疑的真經,你現在若想化險為夷,念這《地藏菩薩本願經》也還是緣木求魚,一點兒用沒有啊!」
葉子慍怒非常,但這生死關頭,病急亂投醫,對那奇怪的聲音也不敢不信,當下一咬牙,不念《地藏菩薩本願經》了,改口道:「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祗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缽,入舍衛大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訖,收衣缽,洗足已,敷座而坐……」
那聲音又出現了:「《金剛經》你也會背誦啊,不簡單,難得啊難得!」
葉子正念道「敷座而坐」的一句,一聽那聲音說到「難得啊難得」,也不知怎麼,下面本該念「時長老須菩提,在大眾中,即從座起」,卻憑空多念出了「可是」兩個字來!
果然,那聲音接著又說開「可是」了:「可是,念這《金剛經》也還是緣木求魚,一點兒用沒有啊!」
葉子再也忍不住了,高聲吼了出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說,我到底該念什麼經才行啊?」
那聲音笑了一下,應道:「念什麼經都不行啊!你都念過這麼多佛經了,難道還不知道佛祖真意么?佛法最根本的概念,四聖諦也好,五蘊皆空也罷,無非是說現世不值得眷戀,所以要建出世間之法,求得大解脫之道。你看看你,現在這『四聖諦』中的苦諦你已經佔了多少?呵呵,你想趕緊去京城見你所愛之人,此為『愛別離苦』,你和教書先生在這裡相見,此為『怨憎會苦』,你想脫開這村子裡的古怪之氣而不得,此為『求不得苦』,此刻血脈賁張苦不堪言,此為『五盛陰苦』……」
葉子聽得極為不耐,高聲道:「別跟我講道理啦,我現在到底該怎麼辦!」
那聲音卻依然不慌不忙,道:「怎麼辦?順其自然,該死就死唄。佛法是出世之法,是解脫之道,教人不可執著於生命,不可執著於身體這個臭皮囊,你卻以為念念佛經就能脫災免難,保佑自身平安,呵呵,你佛經都白念了啊,這不是緣木求魚是什麼?不是南轅北轍是什麼?呵呵,這就好像去向孔夫子請教如何作姦犯科,向皇帝請教如何造反鬧事!也許這正是你此生的機緣到了,該往生西天極樂世界去了,也許是該投胎轉世吧,轉生到一戶好人家去?反正,看來是好事,你怕什麼呢?」
葉子略一捉摸,說得還真有道理,可這一來,精神支柱被打破了,身體一下子癱倒在了地上。這一下癱倒,才看見原來這小屋的窗子外面趴著一個腦袋,這腦袋圓滾滾、胖嘟嘟,在月亮底下反射著明媚的白光。
「啊——」葉子失聲驚叫,「我還以為是什麼高人呢,原來是你呀!」
有理和尚在窗外笑嘻嘻地看著葉子,這一次卻不答話。葉子恍恍惚惚再一打量屋子裡的情況,那教書先生不知什麼時候卻不在了,只剩下他的那身衣服單單薄薄地搭在桌上,旁邊就是那張剛剛寫完的一首七絕,還有一函《後漢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