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國禮,冠與婚同,吉。」
——《舊俗·文帝》
扶蘇回到奚山,就聽聞奚山君生病了,身子發虛,正喝老母雞湯補著,敷著塊綠巾子哼哼唧唧,據說是離魂太多累著了。
章三弟夢中的仙女、他背簍中的布偶、黃韻黃四弟,扶蘇掰手指數了數。
怎麼就沒累死她。
這廝臉皮厚,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開心地握著他的手,打量了一番,嘖嘖道:「瞧我兒都瘦了,此番下山三年沒吃好飯吧?」
誰是你兒啊,整天跟我搶肉搶酒你自己不清楚啊!
扶蘇幾乎一口氣沒提上來。
翩翩少年徹底沒表情了。
他已經不知道這廝想要什麼了。或者換句話說,他和奚山君中肯定有一個人病了,然後兩人還都覺得自己沒病,病的是對方。
奚山君和扶蘇有些默契,都已懶提此事。這山君掏啊掏,掏出一塊饅頭,說後山頭有個書生餓暈很久了,隨你救或是不救。
扶蘇知道奚山君說每句話、做每件事,都有些企圖,不會沒事這麼好心,他帶著狐疑去後山一觀,竟啞然。
原來是真正的雲簡,雲氏族人。
少年穿得破破爛爛,暈在樹旁,樹上吊著幾隻翠色小猴子,一會兒晃蕩著摸摸他的頭,一會兒又戳戳他的臉。
猴兒們見扶蘇來了,都作了個揖,齊聲道:「給君父夫君請安,這兒有塊人肉。君父命我們每天喂他一粒續命的丹藥,有太陽的時候拖出來晒晒太陽,說等您回來就開葷,現今您回家了,肉正新鮮著,我們便抬走蒸蒸煮煮吧。」
暈倒的少年臉色蒼白,顯然餓了許久。
扶蘇抱著那些猴兒,驅它們去別處玩耍,徑自把饅頭撕成一條條,就水餵了雲簡。
奚山君遠遠踱步而來,從袖口中彈出一粒赤色丹藥到雲簡口中,又晃晃悠悠去了別處。
約莫半個時辰,少年醒了。他口齒清楚,道自己本去書院求學,途中卻被一陣黑色的妖風刮到了此處,之後便再無知覺,只覺腹中餓得厲害,這塊饅頭真是及時雨,救了命。
扶蘇問:「兄何時被卷到此處?」
雲簡是個溫柔和氣的人,想了想道:「齊明十年的六月初五。」
距此年歲,已過三庚。
雲簡說兄長看著面善,又救我一命,真當以手足相待,不如我二人結拜。
扶蘇苦笑,連說拜過了,你還有二哥三哥。
雲簡一愣。
扶蘇覺得腦仁兒疼,只能道:「你餓暈了,動不了,有人勤快,幫你拜了。」
佯裝散步的奚山君撐著耳朵聽,聽到此處,笑眯眯轉頭道:「好孩子,快來快來,你大哥拜不拜不打緊,本就冷心冷腸十分遲鈍,只是你須得拜一拜你大嫂方好。」
雲簡啼笑皆非,覺得這夫妻二人倒是十分的促狹有趣,當然,前提是少年不知道他的「新大嫂」扛著他的臉四處招搖,幹了些什麼。
三人相談甚歡,雲簡細問之下,方知一陣妖風,令他在山中蹉跎了整整三年,如今科舉抱負皆是無望,不禁黯然。
扶蘇見他此狀,心下思揣,奚山君這樣一鬧,如今這天下之大,怕是沒這無辜的雲小郎容身之處了。他正苦惱,奚山君卻指了指東南方向,扶蘇明了她意,便道:「平國世子與我素來有些淵源,我寫一封舉薦信,你去尋他,自有一番奇妙境遇,定不辜負你。」
奚山君微微一笑,也道:「雲小弟不必憂心。這世上真真假假極難分辨,妖風許是幫你躲禍也未可知。我算過你的命數,今年方才起運,鵬程萬里,定有高飛之日,耐心等待便是。世人之命皆有定數,他人他國無有變動,又怎助你扶搖直上?」
扶蘇心下冷笑,這妖女言之鑿鑿,卻不知哪句是真話,哪句是假。可她此番把他變成了雲簡的救命恩人,又令雲簡與章咸之再無緣分,如此肆意妄為,雖不知何意,但倒行逆施,真真狂妄不馴至極。
三兩翠氏子孫化成人形,護送喬裝過的雲簡走了,扶蘇三年來第一次回到日間喧鬧夜間寂靜的奚山。他靠在大樹上看日出,又想起了自己的魂魄被鎖在大樹中的時候。昏天黑地的世界,只有晏二弟的一口酒。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比父親封棺更痛苦的事是什麼,他知道他一輩子也忘不了對黃四弟的恨和晏二對他的真心。這些是磨滅不了的東西,他明白自己活著的意義,人都是記憶的俘虜,活著就是為了裝滿記憶。愛與恨同樣重要,因為它們就是彼此。
太陽升起的時候,山變得金燦燦,少年的白衣藍袖也金燦燦的。一身麻衣的奚山君坐在扶蘇身旁,她離他很近,靜靜地看著太陽升起的地方,她知道那裡很快將變得耀眼刺目,就像扶蘇原本該在的世界;她知道黑暗與那塊土地格格不入,燦爛的人生中,瘋狂惡毒要適時隱藏。
奚山君抱膝問他:「會不會畫畫?」
扶蘇點點頭。
奚山君慢條斯理道:「春日晴朗,不若畫個我。」
扶蘇白皙的手握著樹枝,垂頭畫了一會兒,好一個癆病鬼,手中握著春花,也算燦爛。
奚山君輕笑,「記住了嗎?」
扶蘇抬起頭,平靜地看了看奚山君的眉眼,點頭。啊,真丑。
奚山君搖身一變,變成一個黃衣裳的美人,淡淡一笑,看著他,眼中有些晶瑩。
黃衣啊黃衣,山中的三娘也是黃衣,夢中的小孩兒也是黃衣。
扶蘇心口一窒,絞痛難忍,他大概已經知道了什麼,卻有些不想承認。
「長這樣能記住嗎?」
扶蘇伸出手,那樣輕柔地觸她臉頰,黑眸中有了幾分深沉。
可不過一瞬,積極樂觀開朗惡毒的奚山君便嘿嘿一笑,搖身一變,變成了一隻大蟈蟈,仰頭認真道:「長這樣可得記住啊,下次變了樣,你又記不得誰是你娘子了,到頭來,埋怨我唬你。」
扶蘇伸出雙手,合成半圓,那蟈蟈便跳在他的手掌上。少年手指帶著微涼,撫摸著她的頭,淡淡道:「莫再胡鬧,乖乖坐會兒,鬧得我頭疼。」
蟈蟈乖巧地坐在少年手掌中,他們一同看著太陽,好像不眨眼,燦爛的生活就要開始。
她不知道,少年慢慢長大了。
他不知道,山君曾經也許可能是個美麗的姑娘,曾經也許可能被他在夢中見過。
沉寂許久的奚山終於有了喜訊,扶蘇和奚山君要成親了。
婚期是扶蘇定的。
春天下的第一場雨讓小猴子們都有些沒精打采,三八在還有些寒氣的飯舍添了幾個火盆,火焰赤紅赤紅的,它們圍成了一團,扶蘇就坐在火盆後教它們習字。
有些乖巧的,諸如二六,就小爪子握著黑炭認真寫,有些不乖的,諸如剛滿兩個生辰的二七、二八雙胞,就卷著尾巴在地上埋頭胡畫。像二五這樣漸大的孩子,反而益發不愛說話,渾然不如幼時的淘氣天真。
扶蘇先寫了個「壹」,猴兒們累得手疼,又寫了個「大」,猴兒們說無趣無趣,扶蘇問他們想要學寫什麼,這個問「肉」怎麼寫,那個說「桃」長什麼樣兒,還有幾個小的,嚷嚷著要學寫「好吃的」,後來掰掰爪子,發現是三個字,就簡化成了「吃」。
扶蘇忍不住笑了。奚山君在積壓很久的公文後探出了頭,也嘿嘿笑了。他就認真教它們寫「吃」,學會了「吃」則又依次鬧著讓寫「父」「母」和「君父」。過年時候猴兒們還剩了些果子沒捨得吃,扶蘇教一個字,小傢伙們就塞一個果子到扶蘇口中,他看著他們淡淡笑,然後挑眉道:「孤其實是壞人。」小猴子們齊齊搖頭,指著奚山君的身影,齊刷刷道:「不,她才是!」
奚山君拿竹卷砸了好幾隻小猴兒。
其中一隻好學的小猴兒指著扶蘇在地上畫的字道:「扶蘇,你寫錯啦,『君父』是兩個字,你寫了一個。」
扶蘇食指指著那個字,念道:「『妻』,這是『妻子』的『妻』。你們的君父,是孤的……妻。」
奚山君愣了,扶蘇垂著頭,淡道:「孤與奚山君,緣分頗深。吾為母守孝三年,如今年屆弱冠,正值婚期。」
他是在詢問奚山君?不,太子小哥沒打算詢問,他就是在淡淡地安排,淡淡地通知。
素來行事詭譎的奚山君卻未反對,只是頓了頓筆,好一會兒,才道:「你也該有個嗣子了。」
婚禮定得慎重,八月初九。
奚山上上下下忙著籌備婚禮,奚山君收到了一封書函,扶蘇也收到了一封。
奚山君是白日收到的,來自翠元的故友年水君。年水君歷經三千餘年修鍊,由道祖下法旨,終於要與下凡修持三十六年的洛水君成親了。
扶蘇是夜間收到的,兩名夜叉抬著一個青面獠牙的鬼差,帶來了他二弟嬴晏的一封信。信上說他已痊癒,如今在江中徽城查一起公案。原來秦廣王過年時,例行巡查卷宗,卻發現一件束在輪轉鏡後的懸案,如今結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