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者,素來兩相一將。此余與諸君皆無異議。然則將星可為女子耶?孝武朝曾有例,女子一時掌三軍。余與晉陽令澤辯,澤曰一時之計,終成將星者乃武忠公芸也。芸逝,天子泣於堂,三日不朝,由此可見一斑。余笑言,女將納後宮,安得復提。澤不以為然,道皆妄言,武天子與女無私情。澤素慕武朝,自與吾唇槍舌劍,然則,史轍早消,余與友不過野話一二,窺探聖朝事罷了,豈有定論耶?
——《野趣·說史篇》
十年前,平王找了相士算平境大運,那相士據說是前朝國師褚上人之子,文王卜卦極准,敲一敲龜殼,便知乾坤。平王此人一生,便應了他的封號「平」,幼年不出彩地在王子堆里混著長大,封王的時候默默混在哥哥們身後,誰當天子都沒他什麼事兒,待到大婚,又娶了個不起眼的王妃,不出兩年,安安穩穩地得了個兒子,雖然這個兒子生來瘦弱,太后太妃們看一眼便撂到腦後了,但平王還挺滿意,至少是個男孩兒。而平王世子漸漸長大,也同平王幼年時一樣,混在一眾秀美鍾靈的王子中間,又開始了平淡無奇的一生。
相士晃晃龜殼,睜開一雙晶亮的小眼睛,笑著說:「卦象好啊。」平王眼睛都亮了。如何好?莫非他有朝一日能成諸位王兄里最有錢、最受百姓喜愛如穆王一樣的大賢王?莫非他哥哥的兒子一朝死完後他兒子有朝一日順位繼承當上皇帝,而他臨老當個皇帝爹?莫非全天下的土地,有一半在某一年寸草不生,他哥哥一怒之下道,全給了平王吧?!平王想入非非,心肝直跳,問道:「怎麼個好法?」
相士哈哈笑,「王爺大福,有生之年,平境都如今日一般太平。」
平王瞬間兩眼發花,揮揮手,蔫了起來。那相士卻捻著山羊鬍,不肯走,遲疑道:「不過,大運之中倒有個小小的劫,不知當講不當講……」
平王興味索然,打著哈欠道:「先生但講無妨。橫豎不過哪年又發了水,封地糧食又不夠了……」
相士斷然打斷他的話道:「並非如此簡單。依照卦象,平境倒像是要出女禍。」
「怎麼個女禍?」平王眼睛亮了,生活已然如此索然,若是有個美貌的妲己、褒姒撓去他的心肝倒也不枉此生。
「似乎,似乎……若無意外,貴寶地應是要出兩個王妃,一個……禍國殃民的皇后了。」
平境共分三郡,東郡、澄江和金烏。東郡為邊境重兵把守之地,澄江以大昭第一淡水澄江為名,而金烏取名,則是因欽天監手冊記載,此地為日頭最圓最大,觀日景最美之處,後才以「金烏」命名。
金烏與澄水接境,泛舟觀日一向是文人騷客最喜好的,故而金烏一向人群熙攘。高談闊論、儒帽風流的是逛茶館、妓樓的書生,沿街叫賣、粗衣油腔的是商戶,緩緩悠哉、依柳而行的是馬車中的公子閨秀,一身皂衣、呼來喝去的是衙吏,觀形容,一切皆一目了然,涇渭分明。只是最近一二年卻來了一夥看不出道道的傢伙,均是黑衣束髮,手捧船隻,行街叫嚷,似做買賣,句句「唯吾大道,素行封謹。恥有遺漏,但憑隨心。無有窮富,無有名利。如夢虛妄,皆可變當」。如有人好奇上前,那些人手中捧著的極小極精緻的船隻便發出耀眼的金光,纖毫畢現的小小十六金窗扇扇璀璨攝人。
聽說有富人嫌生活無趣,賣夢入金窗,說要換取人生至樂,三日後出來,便喪了鬥志,不到一月,把萬貫家財拋得乾乾淨淨,離家出走,不知去了何處。
又有貧窮書生,自小算命相士皆說是大貴之相,卻命途多坎,考了十五次秀才仍未中,他素來愛說娶妻當娶鄭光華,做官當為商李丞。商鞅、李斯均是先朝赫赫有名的丞相,而鄭光華則是當今貴妃鄭氏堂妹,小小年紀便艷名遠播,書生聽聞可賣夢,便把此夢賣了,入了第八扇金窗,換取衣食無憂。待他出來,果真不出半年,他便意外得了良田千頃,錦衣高樓,衣食無憂起來。只是秀才依舊不中,鄭光華也在年後堂兄鄭祁封侯,鄭氏權力達到巔峰時許配給了二皇子。書生熱衷算命,固執地認定自己當日入了金窗,棋高一著,復找相士算命,相士卻嘆息良久,並不言語,只是搖搖頭。
自富人走了,書生闊了,那些黑衣人手中的小小金船益發顯得神秘起來。富貴人沉吟逡巡,不敢進,卻又忍不住誘惑,窮人個個趨之若鶩。不多時,金烏、澄江兩境一夕巨富、一夕賣妻倒皆變得不甚稀奇了。有好事的賊趁夜偷到過一隻船,映著月光還沒瞧出個細緻明白,那金船便自己燃了,半晌,只留下餘燼。
平王也聽聞此事,與王妃嘀咕幾句邪術之類,便無下文了。他素來是個懶王,加之因算運道灰了心,封地的政事多半交給了世子成玖,自個兒遊山玩水逍遙自在,自是不管誰富了,誰又窮了。富戶納稅,窮漢接濟,稅銀不曾少,糧倉不曾多,也就罷了。
平王世子更是個懶人,便更不理了。只是與他一起賭錢逛楚館的幾家紈絝公子不到半年卻因此換了幾茬,著實讓人窩火。
「報!報……世子,司徒公子來不了了,司徒老爺換了夢,莫名其妙把所有的鋪子賣給旁人,帶著公子走了。」小太監擦了擦滿頭的汗。
成玖微笑著輕搖山河扇,捏著的酒杯卻瞬間碎了。環顧四周,寂寥無一人。
東郡邊將章將軍有一女,閨名咸之,芳齡十五,素來傳聞美貌仙姿,見過的人無不愣神震驚,飄了手帕、摔了扇的算是正常反應。金烏太守之女,小書呆恆春七八歲時曾見過章咸之一面,滿口念著:「金屋可藏卿,芳草可飾卿,朱唇不必點,蒹葭何須念。鳳鳴到殷商,鸞鳥雙周旋,心驚宜慢跳,寒冬似春暖。復有萬古念,丹心竟又遲,一日忽聞說,此為……章咸之。」魂不守舍地回到自個兒家中,嘟囔著便迷糊地發了熱,輾轉許久仍不好,有老人說怕是丟了魂,果真,竟抓了魂才好。自此,章咸之美名更是傳開了。
便是這樣的章咸之,及笄之年,將軍府的門檻顯見得換了幾十個,平王也含蓄地表達了要結兩姓之好的美好意願,可是將軍卻始終緘默不肯。有得不到美人的世家子私下含恨道:「這美人難道心這樣野,還真想去做個皇后嗎?」
章咸之聽聞,回道:「有何不可?才貌如斯,吾自己尚不忍糟蹋,又豈能便宜爾等庸俗無能之輩?咸之不止能做皇后,還可做元後。此生若非元後,必鎮守邊關,報國為民。」
此語,不可謂不狂妄。平王聽聞此言,想起先前相士的話,復又想起太子人品,倒也覺得是有幾分實在的天作之合,便作罷了。只是章咸之美貌、才名、霸氣剛剛傳到陛下耳朵里,太子卻薨了。如此一來,章咸之反倒益發嫁不出去了。
可她不大擔心,章將軍亦不大擔心,父女倆安心守在東郡,翹首等著以文立國的東佾哪一日想不開拼了老命,空有一身好武藝的父女倆便好拋頭顱,灑熱血,誓死報國了。
故而,章咸之那番話的最終解釋,其實應是:我想當大昭第一個女將軍。
只是,東佾還沒來得及想不開,章咸之反倒先想不開了。
她做了一個夢,夢境十分真實。
夢中的她途中遇到一個快餓死的書生,給了那書生一塊餅,轉眼書生卻成了權傾朝野的右相。當朝本來已逝的太子詭異地未死,到她家來提親,她見他一眼,魂飛魄散,幾千萬隻白鴿齊齊從胸懷中散出,轉眼,自己已經站在中宮殿中,昔日忍辱的太子成了天子。
皇帝陛下表面對她溫和甜蜜,十年專寵,心中卻冷淡無情,想要的只有父親手中的一道陰兵令符。恰逢東佾出兵大昭,父親被任命為元帥,與東佾殊死抵抗,右相大人卻彈劾父親通敵賣國,意圖謀反。皇帝陛下毫不留情,下令滿門抄斬。父親血濺白旗,她親眼看著,尖叫出聲,昏死過去。醒來時,她已經身在冷宮,寒氣逼人。
再過十年,一個從未見過的小太監卻不知從何處拿出令牌,讓她喬裝成宮女,出了宮。她剛走到城門,喪鐘卻響起,原來是右相大人病逝了。
小太監說:「右相大人當年,只能保您一人。如今,也只能保您一人。」
她道他為了一飯之恩,小太監卻說,當年去提親的,除了太子,還有右相。
轉眼,皇帝陛下卻已追到,居高臨下,握著柄劍,抵在她的頸上。他問她令符在何處,章咸之淚如泉湧,心中五味雜陳,「您究竟曾經喜歡過我嗎?」
如若他曾喜歡過她,為了江山穩固,戰功彪炳的父親或許依她看來偶爾顯得盛氣凌人;可是,如若他只是口蜜腹劍,虛與委蛇,那她的父親憑什麼要忍受搭上滿府六十三條人命的噩運?
「不曾。一分一毫一刻一時都不曾。」皇帝陛下看著她,冷道,「既然不肯說,那就把這個秘密變成沒有秘密。」
鴛鴦共連理,結髮為夫妻。
她想說,令符我早已給了你,可是,那劍尖漸漸穿透她的心臟,一切又歸於沉寂。她躺在虛茫一片的黑暗中,痛入骨髓,蜷縮成小小乾癟的一團,遠處走來一個黃衣少女,看不清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