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大的女友看到梁思申的憊懶樣兒,終於微笑。梁思申卻斜睨他一眼,心說又不是嫦娥,裝什麼冷若冰霜。她三口兩口地吃完,就告別梁大走了。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下去就回魂。梁思申這才有力氣欣賞外公收拾下的院子,只見廊燈映照之下花團錦簇,竟看不出這才是初春。她背手看了會兒,那些花兒草兒都不認識,正悻悻地想回屋,身後卻傳來一個聲音:「哈哈,我想偷襲你太容易。」
梁思申回頭,果然是李力,慌忙捂住自己有些浮腫的臉,從掌縫裡擠出遊絲一樣的小聲音:「你鬼鬼祟祟來幹什麼?」
「梁凡說你在,我就翻過你後院過來看看,怎麼,臉怎麼了?」
「唔,今日打烊,明日請早,晚安,晚安。」說著她就挪步想溜進屋去。被李力哈哈笑著一把抓住,扯到台階上一起坐下。梁思申也是不由自主地跟著坐下,終於賭氣似的放下手,道:「看吧,晚上回去做噩夢不關我事。」
李力笑嘻嘻地看著,道:「我看挺好,原本是唐寅筆下的美女,現在是吳道子筆下的。」
「你還不如說現在是畢加索筆下的。聽說你們去看了我那商場?」
李力若無其事地笑道:「正好過去玩,聽說你在那兒有作品,當然得去看看。外觀很漂亮,你的審美沒的說。不過裡面現在的裝潢不大上檔次,竟然只有向上的自動扶梯,向下需要走樓梯。估計這不會是你的主意。」
「噢……」元旦之後,梁思申還是第一次聽到有關商場的消息,想到商場可能因她退出而被楊巡偷工減料,她很是心疼,可是又無奈,現在那已經不是她的事。
李力注視著梁思申的表情,體諒地道:「我也知道肯定不是你的意思,可是你忙碌成這樣,哪裡還有時間管理。你原本是怎麼打算的?看了你做主設計的外牆後,我很想知道你原本打算的內部裝潢。」
「原本……是我一個同學幫我大致規劃的,可惜據說國內很難做到這樣的效果。你要是有興趣,我回去把資料寄給你。對不起,李力,我得睡覺去,最近我做苦力,梁大說我跟驢一樣苦,我得積蓄體力去。」
李力笑,先起身,又俯身挽起梁思申,送她進門了才離開。梁思申卻是一腳把門踢上,靠著門暗自嘀咕好幾句。最是消受不住李力的殷勤。
梁思申卻在第二天出門前,看到早早回來的外公,和那個梁大口中的外公女友竺小姐。果然漂亮。老頭子精神矍鑠,似乎年輕了幾歲。梁思申看著一張鮮花似的臉,和另一張樹皮似的臉,心說鮮花不一定非用綠葉配,門口的梅花就是那老梅樁來襯的。
但梁思申忽然想到一事,面對外公的招呼冷冷地道:「看到你們沒去什麼蘇州,昨晚躲哪兒去了?」
外公悠閑地品嘗小王做的早餐,微笑道:「為了讓你好好休息。我們尊重房主的權益。」
梁思申轉手拍拍餐椅,道:「房主說,這麼俗艷的餐椅不能進門。請問外公,客隨主便嗎?」
外公笑道:「這椅子怎麼不好,全套六把清中期紫檀四齣頭扶手椅,你別處上哪兒找去?真是沒一點眼光。知道我花了多少錢嗎?買你的別墅都夠。」
梁思申點頭,非要雞蛋裡面挑骨頭:「原來是清中期的難怪雕花這麼繁複,結構這麼繁瑣,好多畫蛇添足的構件,卻顯得頭重腳輕。一點美感都沒有。」
外公笑罵一聲「媽媽的」,卻沒反駁,旁邊一直靜默如羔羊的竺小姐終於開口:「王先生早都知道,討價還價時候用的就是這些理由。」
梁思申「嘿嘿」一笑,低頭冒出一句:「窮途末路啦,用等外品啦。」
外公一聽,又是一聲「媽媽的」,可是訕訕地笑,依然沒有反駁。竺小姐不明白梁思申所這麼難聽的話,老頭子為什麼不生氣,反而還尷尬地笑。他不知道梁思申說的正是老頭子在美國的口頭禪,專門諷刺那些家道中落的世家。
梁思申知道不可能趕外公走,也沒這個打算,只是看著老頭子那麼皮實,忍不住想打擊一下而已。見外公被她打擊得沒話說了,這才轉為正經話題。道:「外公,媽媽讓我問你,春天要不要接你去我們家玩玩,家裡已經換了新房子,一套浴具都是從上海買去的TOTO,你不用愁洗澡。還讓我問你回國住的慣嗎?我已經替你回答,此地樂,不思蜀,沒皮沒臉別提多快樂,也讓媽媽趁早斷了請你去住幾天的心。誰都別假惺惺勉強自己接受別人約束。這樣可以嗎?」
外公聽了失笑,知道梁思申話里不無諷刺,「行,這樣挺好。再跟你媽說,電話也別打來,有事我自己會找她。」
「好,我今天走後,估計三天後直接回美國,不來這兒了。你有什麼要帶的請今天交給我。」
「嗯,沒有,要什麼我會讓我兒子寄來。你們談得怎麼樣?我看你們是準備過來投資了吧。」
「為什麼?哪兒露出蛛絲馬跡?」
「你們這回訪問團的規格是頂級,這樣的訪問團行程卻一變再變,時間越呆越長,不是說明很重視嗎?你什麼時候駐到上海來?」外公這麼說的時候,旁邊的竺小姐雖然兩隻聰明眼睛一直轉來轉去看兩人,可是眼睛深處卻是茫然。
梁思申不得不承認老頭子的敏銳,道:「可能很快設代表處,但我駐北京的可能性更大,上海也會經常來。這兒你繼續住著吧,唯一要求,舅舅他們別不請自來。」
「他們打電話去罵你揩我油了?那你更應該好好留住我,氣死他們。」
「你真會出餿主意,我才沒興趣讓你坐山觀虎鬥。我走了,你自個兒好好照顧好自己。不過我也不擔心你,你不去招惹別人已經阿彌陀佛,外婆說的。」
「我們不說這些。我問你,你們有什麼投資意向?看重哪個方向?」
梁思申警惕地看看外公,這才明白外公何以對他們訪問團的行程如此關心,原來他才是想揩油。「不便透露。」說著便站起來結束早餐,上樓更衣。外公則是一臉嚴肅地看著梁思申上去,一會兒見她衣冠嚴謹地下來,他不禁暗自點點頭,對這樣的嚴謹很是讚許。但還是不死心地追一句:「說說你們這幾天的行程,我對你們的大老闆很好奇,想看看他。」
「靜安希爾頓大堂去等著,你一定能看到。不過上班時間恕我不招呼你。走了,外公再見。竺小姐再見。」
竺小姐本來一直好奇地打量著梁思申非常中性、一點不好看的打扮,沒想到梁思申還會跟她說再見,忙起身也跟梁思申說再見,倒是把梁思申弄得愣了一下,才笑笑出去。竺小姐忍不住問外公:「她為什麼不穿套裙?」
「他們是銀行家,不能亂穿。媽媽的,我現在也是越看這逃椅子越難看。難道賣了它?算了,扔這兒,噁心死她。」
竺小姐聽著覺得好玩,這祖孫倆沒大沒小,說出來的話能嚇死別家祖孫。她有些好奇地道:「要不要我去靜安希爾頓跟著,你是不是想了解他們訪問團的行蹤?」
外公鄙夷地道:「即便讓你貼身跟著,你也未必知道他們在做什麼。我們今天去哪兒玩玩呢?」
竺小姐到底是年輕,聞言臉色一變,悶聲不語。外公只是看她一眼,並沒哄她,擦擦嘴起身去換衣服,果然竺小姐乖乖跟了過去,一點牢騷都沒有。外公老派人,最喜歡女人這種無條件的服從,可這會兒卻又覺得沒意思起來,希望竺小姐跟他發發小脾氣,斗幾句無傷風雅的嘴。
楊巡不怕沒臉,召集被他帶來發財的老鄉一起開會,群策群力,非要搞清那隻寫信壞他好事的暗手來自哪裡。經過大家多方打探並確認,尤其是從楊巡以前東北有同居女友這條入手,因為那麼遙遠的事,只有老鄉們才可能知道。有個老鄉忽然想起,有木器廠的人與他侃大山時候提起過此事,他記得的原因是那次木器廠的人問得深入,而不是尋常泛泛地一聽老闆艷史而起鬨打屁。這一提醒,大家便都找出苗頭來,你一句我一句,終於描出事情輪廓,將目標集中指向木器廠廠長。
楊巡當場破口大罵,眾老鄉也同仇敵愾,因為木器廠廠長壞了他們擴張市場的好事,這好事中,本來應有楊巡答應放給他們做生意的攤位,可現在既然商業局停止與他們的合作,他們擴張市場的計畫自然遭到破壞。眼看著即將到手的財路斷絕,誰能甘心,一致跟著楊巡痛罵木器廠廠長,紛紛想出報復主意。
從元旦至今,楊巡已經遭遇太多不痛快,但是他對誰都無能為力,那些人高高在上,楊巡遇到他們就跟雞蛋碰到石頭,硬撞上去只有死路一條。而現在終於來了木器廠廠長這麼個平民,楊巡心中早把今年來所有的怨毒全堆積到那廠長頭上,恨不得飛出刀子去把那廠長三刀六洞了。他盤踞在中心黑著臉聽老鄉們紛紛議論,但是一言不發。一直等夜深大家散去,尋建祥抓住他問,楊巡這才道:「人那麼多,不能亂說,萬一傳出去打草驚蛇。大尋,你讓那個以前做慣偷的盯住那賊種,賊種只要敢走夜路,立刻通知我。」
「打悶棍?別,兄弟們現在都從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