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運輝笑笑:「目前還沒有意思,不過看陶醫生這個人不錯,有骨氣。好吧,明天早上我過去她家一趟,也不知道她家具體在哪裡,那邊小弄堂太多。媽,我明天中飯晚飯都不來吃,你們不用等我。」
「又誰啊,元旦也不讓歇著。不是說東寶來嗎?」
「哦,對,東寶現在那個妻子生病住院,來不了。對了,我今天都忙昏了,我得幫他諮詢一下陶醫生,弄不好東寶家以後沒孩子。」
宋母驚訝,不由沖旁邊一直在給宋引扎兔子燈的丈夫道:「東寶命硬啊,誰都克。」
宋運輝聽了一愣,心說難道真是冥冥之中有天數?
宋運輝沒討到陶醫生的傳呼機號,可想到韋春紅等著上手術台,只得厚著臉皮豁出去問曾經治療過他的一院醫生要陶醫生的號碼。想到這麼冷的天要陶醫生出門找公用電話回電話,他有些過意不去,可事情緊急,他只能對不起陶醫生。但他識相地開車出去,到了每次送陶醫生和田田回家停車的地方,剛想打傳呼,卻看到附近有間小雜貨店還開著門,櫃檯上有一公用電話。他想到陶醫生肯定是常來這兒打電話,想到陶醫生大冷天的晚上看到非醫院號碼打她傳呼未必下來回電,索性過去雜貨店買包煙,再向雜貨店老闆打聽陶醫生究竟住哪兒,果然問到。
他摸著黑順著指點進去小弄堂,找到一幢老式三層宿舍樓,就著打火機的微光曲折地爬上堆滿雜物的樓梯,又蜿蜒穿過堆滿雜物的走廊,才摸到陶醫生黑暗的家。宋運輝心說怎麼這麼艱苦啊,看這房子布局,好像是集體宿舍,估計開門進去,最多只有一個房間。陶醫生不是個挺好的醫生嗎?可能人太清高,不肯低頭為自己爭取。
宋運輝不敢大意,就著走廊唯一一盞昏黃廊燈確認了房間號碼,又看到門上有孩子塗鴉,這才敲門。宋運輝都感覺陶醫生門還沒開的時候,旁邊一串的房門都微開偵探了。
陶醫生開門出來。屋裡雪亮的日光燈光一下也照亮走廊,照亮門口的人。陶醫生看到是宋運輝,驚呆了。宋運輝看到陶醫生一改往常著裝的灰暗色調,穿著一件銀白撒梅花織錦面子的貼身棉襖,披散著一頭烏髮,也是驚住,但由不得退後兩步,幾乎是貼上陶醫生家對門人家的門了,才道:「對不起,陶醫生,這麼晚打攪你。本來應該早點來,可我今天剛出差回來,一直忙到現在。想找你諮詢一件事,我有個親戚的妻子——這位親戚是我很要緊的人——今天住院,是子宮肌瘤。那手術我記得以前在國外刊物里看到過,說有些可以不必切除。具體……」宋運輝對於婦科病有些不便這麼大庭廣眾地說,可是又不能不說,這麼晚來敲陶醫生的門,隔壁不知多少只耳朵警惕地探聽著,他只能開門見山。「具體我也說不清,我這就撥通他的電話讓他跟你說。我就怕明天上手術台一刀割了,那就不可逆轉了。」
陶醫生聽宋運輝這麼說,這才舒口氣。她是醫生,常有病人上門諮詢,她也有時帶家境困難的病人來住一宿,宋運輝一上來就把事說開了就好。她聽宋運輝一說便知是婦科疾病,便接了宋運輝已經撥通的雷東寶的電話。雷東寶正陪在韋春紅身邊,雖然已經是休息時候,可兩人哪兒睡得著,都是在黑暗中瞪著眼睛看黑暗。一聽說可能有救,雷東寶連忙把電話拿給韋春紅,緊緊盯著韋春紅介紹病情。
宋運輝靜靜看著陶醫生一改平日里的平淡,以一臉職業的溫和和權威拿著手機說話,看上去非常可信。裡面陶令田還沒睡著,不見媽媽講故事了,又不敢跳出熱乎乎的被子,就在床上大叫:「媽媽,誰啊,媽媽……」
陶醫生沒說「宋叔叔」,而是抽空回了一句:「是貓貓爸爸,田田乖,等媽媽會兒。」
宋運輝心說,陶醫生可真是細心,連一個稱呼都不會搞錯。隔牆的耳朵們聽了肯定會以為是田田幼兒園同學的爸爸。這與莫名其妙的「宋叔叔」完全是兩種人。
這邊韋春紅一放下電話,立刻一拍枕頭,道:「走,出院。宋廠長那個朋友說盡量不割,能保就保,先確保是不是惡性了再說,還說看診狀,惡性可能性不大。咱不看這兒了,朝中有人好辦事,咱去宋廠長朋友那醫院住去。」
雷東寶說話就收拾起來,「連夜去,媽的,老子就不信,每天活蹦亂跳的能壞到哪兒去。今天燒香時候那和尚就說我抽的簽好,逢凶化吉。」
「對嘍,我說呢,每天精神頭挺好的,怎麼一下病了呢。看起來醫生也有不一樣的,不負責點的給你一刀割了乾淨,負責點的才給你修修補補。」
「給你!」
「是,是,給我。先回家收拾行李吧,出院讓我妹來辦。東寶啊……老天保佑,最好別割了我……」
雷東寶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地聽著韋春紅念叨,想到今天在宋運萍墳前燒香時候的異兆,再想到都快半夜了,是宋運輝找人忽然送來希望,心說難道是宋運萍顯靈了?但他異常肯定地打斷韋春紅都一些神經質了的念叨,道:「還是小輝。」
「對,還是宋廠長,唉,看看他,就知道以前運萍姐一定是個極好的人。東寶,我們……」
「別說了。」雷東寶也不敢說。他拿摩托車載著韋春紅回家,收拾好行李,連夜趕去火車站。
這邊宋運輝見陶醫生肯包攬事情,心裡感動。等陶醫生放下電話,他才輕聲道:「那是我姐夫。我姐姐十年前生孩子時候去世……現在生病的是他現在的妻子。大哥很想要孩子。」
陶醫生為難地道:「可是我很難保證最後結果,而且病人年紀也已不小。你勸勸他們想開些。」
「那是自然的,可只要不割,就有希望。噢,對了,我從北京帶了只烤鴨來,正宗全聚德的,裡面還有麵餅和甜麵醬。吃的時候切一些青瓜絲和大蔥絲,生的,蘸醬與鴨肉裹一起。也沒什麼特異,只是嘗個意思。」
「噯,怎麼好意思,你拿回去吧,烤鴨難得,你家裡……」
「我常跑北京,他們早吃過。還有一件事,我們爭取來幾個明年中心小學的名額,田田確定到哪個小學了沒有?我看中心小學與一院挺近,要去的話你早作決定。那兒教育質量很不錯。」
陶醫生可以拒絕宋運輝的任何好意,可是無法拒絕田田的入學名額。按照片區劃分,田田是沒法進中心小學的,就近的那所小學教學質量哪能與中心小學比。但接受宋運輝這個天大好意,以後她就挺難再說別的拒絕了。但陶醫生還是堅決地道:「非常需要,很感謝你。那我就走個後門吧。需要什麼手續呢?」
「我讓秘書聯繫你。很晚,不打擾,再次感謝你,陶醫生,再見。明後天我姐夫他們還得請你幫助。」
陶醫生想送送,但被宋運輝拒絕。她敞著門照亮一段走廊送宋運輝離開,看著那不算高大的背影出了會兒神。這才想到宋運輝不知是怎麼找到她家的。這簡直又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她發現自己都快與宋運輝糾纏不清了。天哪,等明後天宋運輝的姐夫的妻子住進來,她去婦產科找好友相幫,那又將是一個話題了。她真有些頭痛。
宋運輝磕磕碰碰地終於下樓,回望身後這幢黯淡的宿舍樓,心說陶醫生真是太不容易,這身臭脾氣還真是讓人服氣。想到陶醫生居然也有秀髮,宋運輝有點不懷好意地一笑,到底還是女人。其實他手頭暫時還沒有中心小學的入學名額,去年這個時候,他還是通過關係把宋引塞進不在片區的中心小學。今天見了陶醫生,忍不住想幫她一個忙,就想到這一個陶醫生最難拒絕的田田入學問題,撒了一個善意的謊。田田不是他的孩子,為田田爭取名額可能會有些難度,但是他擔當得起。
梁思申看到爸爸早到,想到有爸爸幫著媽媽對付外公,她就可以脫身辦自己的事去。可沒想到她的如意算盤才端上飯桌,外公就堅決提出要跟著一起看看她的投資,爸爸媽媽也要去。梁思申認為外公純粹是湊熱鬧,但爸爸媽媽是不放心她,怕她對國情不了解,被楊巡暗中欺負了。爸爸早就提起過要好好看看現場的。
無奈,梁思申只能問梁大借了車子,她開車,爸爸指路,一路顛簸。本來是可以叫梁大司機隨行的,可是外公臭脾氣,后座不肯擠坐三個人,一行四人又不能撇下誰,只有梁思申開車。雖然是梁大的別克林蔭大道,可路況不是太好,國道總有修路,走走歇歇,半路還住一宿,元旦早晨才趕到楊巡給訂的賓館。外公一定要住總統套房,可是進了總統套房又譏諷小小三星級賓館的套房也敢叫總統套房,好不要臉。
梁思申進自己的標間洗臉收拾回來,見外公還在嘮叨,這回話題轉移到套房客廳里的紅木雕花椅子,說拿些個紅酸枝刷上油漆冒充紫檀,大陸現在窮得沒一些文化底蘊,而爸爸媽媽只能在一邊無奈地看著。梁思申心裡不平,道:「這種價格有這麼一套仿古傢具已經很不錯了,起碼靠背上的雲石是真的。爸媽,我去看看工地,我叫楊巡在那兒等我,你們先休息一下,中午再跟楊巡見面。」
外公連忙道:「我也要去。不看工地來這兒幹什麼?做事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