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 第一節

每到年底時候,飯店的生意總是特別好。但生意好歸生意好,韋春紅還是百忙當中留意到雷東寶想元旦兩天休息去見前妻宋家一家的計畫,而且從探詢中來看,雷東寶似乎壓根兒就沒考慮過要帶上她。韋春紅心裡挺無奈的,心想,活人沒法跟死人斗,雷東寶錢包里一直放著宋運萍的照片,壓根兒都不怕她怎麼想。

終於,韋春紅在忙碌中想到一件事,她的月經好像有近一個月沒來了。她是過來人,知道這事兒意味著什麼,尤其是對她和雷東寶的關係意味著什麼,她狂喜,與雷東寶結婚以來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下,整個人安泰起來。她當晚就繞著圈子問雷東寶有沒有覺察她有什麼變化啦,問雷東寶現在最想要什麼啦,可惜雷東寶的回答沒一個是與孩子有關,似乎是看死她已經不能生孩子。韋春紅揣著個大喜的謎底還想不厭其煩地繞圈子,雷東寶卻不耐煩了,要韋春紅加緊收拾他元旦出門的行李。

韋春紅無奈,只得追著雷東寶走幾步,才能趴到雷東寶肩上,得意地笑道:「我啊,可能是有了。」

雷東寶奇道:「有什麼……啊,你說啥?懷孕?」雷東寶的兩隻眼珠子頓時像是要蹦出來似的,反身抓住韋春紅,對著她的肚子坐看右看,一張臉肌肉抽搐,煞是恐怖。

但韋春紅是知道雷東寶的,雷東寶此時的臉再難看,韋春紅也知道他這是驚喜過度,而雷東寶這樣的反應正是韋春紅想要的。她歡快地鑽進雷東寶懷裡,一點沒顧忌地、大聲而堅決地道:「我要給你生個兒子。」

「生啥都行,只要是你下的蛋。」這話說出來,雷東寶自己也知道不妥,但他高興壞了,終於又等來兒子,不,女兒也行,只要有一個,他不知多羨慕那些拖兒帶女的人。但有前車之鑒,他高興不忘安全,「春紅,今天起你給我好好躺床上,別動,哪兒都別去,叫你妹來伺候你,飯店也少管,給我好好……孵蛋。」雷東寶高興得忘了詞,說到最後忘了世上還有「保胎」兩個字,想來想去還是「孵蛋」。

韋春紅本來就高興,見雷東寶高興得忘形,她更是滿心歡喜,捶著丈夫的胸口大笑,兩個人笑得忘乎所以。

終於笑得累了,韋春紅才道:「可還得去醫院看一下,是不是……」話說急了,一口唾沫嗆住,她劇咳起來。雷東寶看著害怕,似乎韋春紅現在是玻璃人兒似的,連忙大手給韋春紅按摩胸口。他的大手沒輕沒重,揉得韋春紅胸口衣服團如抹布,可是韋春紅喜歡,對於她咳嗽過後雷東寶的手不老實地揉來揉去,她笑得花枝亂顫,都忘了說話。老夫老妻的,這都是久違的親密了。

一頓兒鬧騰之後,韋春紅才笑著道:「明天我想去醫院化驗一下,你陪我去嗎?我可真想你一起去,有好消息能一塊兒高興。」

雷東寶笑道:「當然去,明天一早我先去挂號,你晚點起來,慢慢收拾了才去,省得凍著。回頭我去趟你家,把你妹去叫來陪你。」

韋春紅微微頓了一下,才道:「可你定的明晚出發去見你宋廠長去呢。」

雷東寶想了想,道:「這事拖一拖,先得把你安頓好了再說。我給小輝打個電話,讓他別等我了。」

韋春紅撒嬌兒似的按住雷東寶,道:「慢慢來,我們明天查了確定了再打電話。今天打這個電話算什麼呢,報喜?你存心氣他嗎。」

雷東寶聽著有理,再想,即使明天檢查好了,這事兒最好也別跟宋運輝提,免得宋家一家又想起宋運萍。韋春紅見雷東寶竟然真的答應,有些意外。在有關宋家的問題上,雷東寶還是第一次沒自作主張,肯聽她一聲勸。她無法不感慨地道:「這夫妻啊,有了孩子才真像一對夫妻。」

梁思申沒有想到,以為這輩子都將老死不相往來的外公會親自打電話給她。

外公的電話難得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地道:「我是你外公。聖誕節你來我家,一起吃頓飯。」

外公是有備而來,梁思申卻是回了半天神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她對於外公的命令有些反感,再說外公的大宅幾乎是她少年時候的噩夢,能不去就不去。「謝謝外公。我已經預訂好回國機票,對不起,沒法接受您的邀請。」

外公「嗯」了一聲,卻道:「我已經收到你的卡片,卡片上面是你的簽名嗎?我在一份報紙上看到同樣簽名,說中國情況的,是你寫的?」

梁思申驚愕,沒想到外公還看英文報紙,這是她徵詢上司和宋運輝的意見後,向報紙投的稿,沒想到被採用,她還好好買了一疊報紙放著打算送人。「是我寫的,我最近因工作常跑國內。」

「寫得有見地,我跟老友說起來都很有面子。」

梁思申心裡不由得「嘿」了一聲,原來如此。外公可是一點都沒變,以前外公對她青眼的時候,都是她一手小提琴在派對中給他掙臉的時候,屢試不爽。梁思申不由一笑,有些得意地一笑,若說前年還是她主動上門展示她的成就,那麼今天是她的成就吸引外公主動打電話示好。這其中的微妙變化,讓她愉快。因此她能大方地道:「謝謝外公,如果您需要報紙派送老友,我這兒存著不少。」

外公卻石破天驚地來了一句:「你給我一份回家時間表,我要跟你回去。」

梁思申大驚,可力持鎮定:「我擔心舅舅們追殺,需要看到他們的書面授權。其次,我需要看到醫生證明才敢帶您去。最後,要跟只能跟您一個人。」

外公大怒,掛了電話。但沒讓梁思申高興太久,不到一天時間,外公的電話又來,要梁思申打開傳真,他竟然乖乖發來兩份書面文件。梁思申欲哭無淚,只得背負兩家舅舅刀子一般的目光,伴著八十歲老外公回國。雖然因此有幸坐了商務艙,可是到底是擔心老外公的身體,老外公睡不著找人說話,她只能陪著,一向能在飛機上睡好吃好的梁思申竟然沒睡好,掛著兩個黑眼圈下到上海機場。

梁母親自飛到上海迎接老父。梁思申見面就輕輕叮囑媽,外公現在老了,以前好的品德倒未必留存,壞的脾氣反更見長,她要媽不要太委屈自己,別什麼都順著外公。梁母不答應,鞍前馬後地伺候得周到,可也氣得不輕。

還是梁大的車梁大的司機。外公老派人,一定要坐到司機身後那個位置,梁思申勸誘他上海現在變化很大,坐前面才看得清楚,外公卻固執地道:「我是老上海了,駕駛員先生,儂地圖帶了海法,我呢尋幾和平飯店。」

梁思申把媽媽推進后座應付外公,自己與梁大的司機一起將行李往後廂里塞,可塞來塞去還差一隻旅行袋放不下,只得抱著這隻碩大旅行袋坐到前面副駕位置,因為早知道外公向來坐車不肯將就,她若是把包塞進后座,只有委屈她的媽挨擠。

梁母見此忙道:「囡囡,把包遞給我,你這樣還怎麼坐。」

梁思申道:「沒多少路,我抱著,不重,外公派頭大,不喜歡擠著坐。外公,你最好講官話,你現在的上海話夾著粵語,上海人廣東人都聽不懂你,你太高深了。」

外公卻沒發脾氣,只是感慨地看著車窗外面,道:「變化太大了,比我十幾年前來的時候又好一點了。」外公果然不再講上海話。

梁母心說,老頭子怎麼肯聽外孫女的話,不肯聽女兒的話呢?「爹爹,我們不住和平飯店吧,囡囡在上海有套別墅,外面看上去跟我們老屋差不多,裡面暖氣也好,我們住囡囡家。賓館再好,到底沒自己家方便。我昨天已經到了,把暖氣開得熱熱的,爹爹不用怕凍著。」

外公道:「上回去你家住,連熱水淋浴都沒有,害得我回家剝了層殼才洗乾淨。我們還是住飯店吧,聽說上海現在五星級賓館都有。」

梁思申笑道:「好的好的,聽外公的。上海現在好賓館不少,我帶你去住靜安希爾頓,與老宅近。」

梁母剛想給女兒使眼色,不料卻聽她父親道,「來上海怎麼能住美國賓館,不會是和平飯店老掉牙不能住了吧,好吧,我先到囡囡家看看。」梁母目瞪口呆,這才明白女兒了解老頭子性格。梁母從小與父母分離,對父親的性格所知不多,現在見老頭子性格如此古怪,不由想到女兒小小年紀時候在這樣的外公手下過日子,難怪後來會扯大旗反水。當年她簽署文件授權女兒打官司時候還很是內疚,可從機場一路下來,這些內疚一點點磨蝕。

梁思申坐在前面微笑,外公仗著手裡握著不菲財物,最喜歡給兒子們出難題,這會兒想在女兒面前也顯擺一下,她就順著唄,挖個圈套讓老頭子跟她擰,看老頭子掉不掉進她的圈套。若換作平日里老頭子吃飽睡足的時候,她還真不能保證自己能贏,可今天一路飛機從美國飛來,老頭子哪兒還斗得過她這年輕人。

但一路對上海的變化頗有挑剔的外公還是站在別墅外面震驚了。他不等別人給他開車門,就自己走下來,不顧疲倦,繞著別墅看了一圈。梁母不得不在後面陪著,等一圈下來,便道:「爹爹,外面冷,快進去吧。」

外公卻神情嚴肅地又走到一株臘梅旁邊,深嗅一下,才道:「臘梅,幾十年沒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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