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飯局結束,楊巡載上樑思申去看想要收購的廠,那個申寶田卻特意讓司機開車追上來,再次重申很高興認識梁思申,希望以後多有聯繫。也非常善意地與楊巡交換名片,邀請兩人這幾天參觀他們工廠。寒暄過後分手,梁思申笑道:「我這外商身份好像真的很吃香呢。」
「不早跟你說了嗎,本來兩處廠子拿著有困難,可一說是愛國華僑回來投資,我再做些努力,事情就順了。哎,蕭總的事,麻煩的可能性有多大?」
梁思申笑道:「做生意哪兒存在什麼國與國的友好,都是想盡辦法求取最大利潤。我從日方這麼急迫的拋出增資方案來估計,這事麻煩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九。本來日方不肯提供核心技術時候,我就心裡有疑。楊巡,我看你都快在飯桌上幸災樂禍了。」
「哈哈,當然,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我怎麼能不幸災樂禍。有沒有辦法解決?」
「我又不是神仙。合同定下的事,哪是說反就反的。蕭總有本事,找他爸通過其他途徑解決,誰知道呢。」
楊巡卻笑道:「難。我這回因為跟你合資,聽外辦的人反覆教育我:涉外無小事。蕭的父親再有來頭,也不敢在涉外大事上亂來。我等著看好戲。」
梁思申笑道:「我看到蕭總愁腸百結那樣子,真開心,可看著他被日本人欺負,我又心有不甘,還是幫他指出了。看他自己造化,我也只能做到這一步。咦,你說的兩家廠還挺市中心的啊。」
「是的,這地方算是涉外區,你看你住的涉外三星級賓館就在前面不遠,這兒還有一家海員俱樂部,這塊在造的是另一家三星級賓館,過橋那兒準備造四星級賓館,是我提醒他們造的。這兒附近還有不少機關,什麼海關商檢之類的。我看著這樣的地方挺不錯,唯一不好是這兩家廠中間有條馬路穿過,不曉得能不能想辦法把它們合起來。下車看看嗎?」
「當然。」梁思申等車一停就跳了下去,楊巡都來不及遵循外辦教的禮儀給梁思申開車門,每次都那樣。但楊巡伸手從後面操了一件風衣,出來遞給梁思申。梁思申正跳下車後感覺有些夜寒,看到這風衣忍不住一笑,披在身上。
兩人沿著馬路走去工廠,沒想到一間工廠的一個車間還開著夜班,可兩人走進去看,看到蒼白色熒光燈下,倒有一半的人坐在柳條筐上聊天喝茶,還有人打撲克。梁思申想到資料上說,這家工廠工人一百二十五個,退休工人一百五十個,等於一個工人要養一點幾個退休工人。這樣一家毫無優勢的老廠,背著如此沉重的包袱,還怎麼前進,在職職工當然得過且過混日子了。
兩人粗粗看了下便出來,走到外面,楊巡解釋說:「這家廠有些本事的人,要不停薪留職,要不泡長期病假,都出去找活了,留下這些女的老的磨這一個月一百多塊錢的工資,可能這幾天又有活了,才開個夜班。」
「你資料里說,我們不用接手這批工人,那他們去哪兒呢?退休工人又去哪兒拿工資呢?」
「這些人怎麼能要,你管他們嚴點,他們到你家門口滾釘板,你想開除他,他帶一家老少來你家吃飯,你催他們工作,他們總有辦法偷懶,你又不能人盯人地管,這些都老油條了,像你一個女孩子進來,他們能把你氣哭。這些人又沒什麼技術,拿來最多掃地,可掃地他們還不幹呢,怕被人瞧低了。我食品市場開業時候用過這種人。我跟二輕局談,這些人我一個都不要,全下崗,我們出錢工齡買斷。」
楊巡見梁思申似乎聽不懂的樣子,忙又解釋道:「那意思就是以後你工人和這家廠再也不相干,沒工作了,但我把工人以前工作的工齡花錢買斷……這個你可能不懂,這邊人的退休工資是根據工齡來計算。」
「買斷!」梁思申聳聳肩,「聽上去挺可怕。好像工人進了企業,就生是企業的人,死是企業的鬼一樣,出來還得買斷彼此關係。真搞不懂彼此都怎麼想的。不過已經比兩年前好,兩年前我們諮詢的的時候,都說人和廠打包一起賣。嚇退好多人。楊巡,如果二輕局堅持人和廠不能分離的話,我們寧可不要這項目,人的包袱是無底洞。」
楊巡本來以為梁思申這個心地挺好的人會問出那要人家下崗工人以後怎麼過日子之類的問題,可沒想到梁思申巴不得買斷,還對買斷挺有腹誹,楊巡地轉念一想,想到梁思申來自萬惡的資本主義社會,對此早見怪不怪,這才能想明白究竟。他領梁思申看對馬路的另一家廠,這家只有門衛在,裡面黑咕隆咚。兩人粗粗看一下就出來。
直到沒有門衛陪著了,梁思申才笑道:「其實……其實我們打算買來就拆了它的,我們還幹嘛裝得一本正經地進去看啊。我們還是看周圍環境更要緊。」
楊巡一聽笑道:「總得讓你董事長知道確實有這麼一家廠在,不是我說謊。喂,走這邊,那邊堵死的。」
「噓,小點聲,半夜三更的,你以為是打劫啊。我又沒耳聾。我們到路燈下再看看地圖,好嗎?我印證一下。」
楊旭當然說好,兩人在地圖上看了會兒,梁思申道:「可惜,這兒離商業中心到底是還有段距離。我總覺得你的方案不可行。不過先買下再說,市區地段的地皮總是稀缺資源。」
「為什麼是稀缺資源?」但楊巡問出,便明白梁思申的意思,笑道:「對,就那麼塊巴掌大的地方,你割一塊我割一塊,沒幾天就瓜分完,我們手裡拿著錢的得先下手為強才是。哎,你到底什麼來頭,為什麼蕭對你那麼客氣?他對宋廠長都沒那麼客氣。看這邊,是工藝品進出口公司,半幢樓是他們的。」
梁思申看看,卻見工藝品進出口公司門口兩塊牌子,另一塊白色長條木板上寫著什麼電子儀錶廠。原來工廠上面才是辦公樓。這樣的辦公環境可不怎麼樣。
對於楊巡的另一個問題,梁思申也沒遮掩,笑道:「有次我跟蕭總在北京比誰家爸爸厲害,誰家伯伯厲害,比來比去,他比不過我,以後見我就服輸了。呵呵,對於他這種倚仗身份權勢橫行的人,唯有更大的權勢才能讓他屈服。」
楊巡雖然沒問出梁思申的後台究竟是什麼明確身份,可也總算清楚,原來是比蕭然還更厲害的。「你既然有這樣的身份,你手頭又有錢,你為什麼不去你爸爸那兒做呢?你到那兒還不是跟蕭一樣想幹什麼就什麼。」
梁思申不願解釋她有多清高,不願說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她只是笑嘻嘻地道:「我喜歡你楊巡啊,我偏要跟你合作,做做個體戶呢。」
楊巡心知這話不真不實,可聽著還是舒服,「你放心,我這個項目一定要做它個響噹噹的,讓你做個知名個體戶,年底上台戴大紅花。你看那幢樓……」
兩人嘻嘻哈哈打趣著,卻一點沒偷懶地把整個涉外區好好看了個透,梁思申即便是穿著平底摩托靴,都走得筋疲力盡,自覺如殘花敗柳。楊巡看著倒是有點服氣,這嬌小姐做事還真是認真。反而是他勸梁思申悠著點,別一口氣把明後天的事情都幹了。而其實,楊巡真想伸手扶梁思申一把啊,這樣的夜晚,哪對出來壓馬路的男女不是相依相偎的?楊巡的手指不知道蠢蠢欲動了多少次,他那是用了吃奶的童子功才剋制住自己。
梁思申上了車,禁不住捂住嘴打個哈欠,揉揉眼睛道:「我臨時又有兩個想法……」
「明天說,今天你早點休息,好好睡一覺,臉色都變了。」
「車子上可以抓緊時間說。」
「我要專心開車。不聽。」
「總經理哪有那樣對董事長的?不是說按照國情,進了企業就是企業的人了嗎?你得聽我的。」
楊巡嘻嘻一笑,換作別的女子,他早一句佔便宜的話扔出去,對梁思申就免了,其實他真想笑嘻嘻問一句,那我就是你的人了嗎。估計梁思申肯定得換個大紅臉。但他還是實在忍不住,笑道:「我是企業的人,也是董事長的人嗎?」
偏偏梁思申沒那曲里拐彎的市井文化,理所當然地道:「當然,你想不幹,拿出錢買斷。」
楊巡哪好意思解釋,只好自己干鬱悶,這段路又短,很快就到賓館。但是楊巡陪梁思申進去,卻被蕭然從大堂吧跑出來截住。這回,與蕭然坐一起喝啤酒的是幾位政府官員。蕭然急切地對梁思申道:「市外辦鄭主任在,請你一起說說話。小楊你先回去。」
楊巡看一眼睡眼惺忪的梁思申,對蕭然道:「蕭總,梁小姐有時差,站著都晃。她現在腦子已經不好使。」
梁思申只得強打精神道:「那楊巡你先回去,蕭總有事,我就是夢遊也得支持著。再見,明天別來叫我,我醒了會給你電話。」
楊巡有些不放心,看看那個肚子里什麼壞水都有的蕭然,道:「那我也乾脆坐大堂吧里把剛才我們說的整理一下,完了你還可以過目,方便我們明天工作。」
梁思申愣了一下,心說楊巡沒那文字任務啊,但楊巡既然要留下那就隨便。她和蕭然一起到了另一桌,那桌,幾個市政府涉外官員與梁思申討論市一機合資究竟是不是存在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