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 第十一節

梁思申看著地圖笑道:「大哥打的就是那主意。等他和李先生想用了,就讓李先生想辦法弄一紙拆遷通知書,然後那制衣廠就跟外公的老宅一樣,說拆就拆了,只給我們一點點錢意思意思。」梁父聽了啞然失笑,不再擔心女兒不小心答應梁大。

梁大大窘,道:「小七你怎麼能這麼想,我怎麼可能占家裡人便宜。我希望你投資這家制衣廠,是希望你的資金能幫我們保住這塊地皮,等地鐵開通,我們的大廈建成,你的地皮升值,那時你賣給我們,正好轉手獲得不菲利潤。我不想肥水流入外人田。」

梁思申沒再與梁大理論,李力既然可以巧取豪奪把一家制衣廠賣給她,當然哪一天翻一下臉也可以把她手裡的制衣廠拿走。她才沒那麼傻,這種事她回家時候跟著堂兄堂姐聽得多,即使有梁大保證又如何。她只是埋頭看手中梁大給的項目可行性計畫,看著這份不規範的計畫書心中暗自計算。

李力今天除了說明,不參與要錢的工作,看到氣氛冷場,就微笑道:「不早,梁叔叔梁阿姨,要不我們上去用餐?」

梁思申跟著父母上去,但一直手持可行性計畫翻看。到了樓上餐廳,因為是大圓桌,大家坐得比較散,她就靠近爸爸,將心中的疑問說給爸爸聽,主要還是計畫中她認為的數據不合理處,和梁大他們高得不成比例的管理費用支出。梁父欣喜於女兒的快算,點頭輕道:「我沒算這些,不過我看老大那派頭,大約知道他的錢都跑哪兒去了。」

「我算他們的人均工資開銷,差不多都可以與發達國家媲美了。而且這個項目的周期比別墅長得多,爸爸……」

「放心,我沒答應他們。三十層商務大廈又不同小別墅,不是鬧著玩的。」

梁思申笑,親昵地道:「是啊,爸爸對國內事情的了解可比我深入。」

梁父這才放大聲音,笑道:「你又只承認縱深,否認我橫向的開闊。」

梁思申裝傻,「我沒睡醒,爸爸總抓我話里的紕漏,沒見過做爸爸的這麼小心眼的。」

梁大忙道:「小七,你學的是管理,我們的計畫你看出什麼紕漏沒有?」

梁思申笑笑:「我語文一半已經還給小學老師,剩下的一半只能勉強看得懂幾個數字。我只看岀,你們的計畫真是像武打小說里寫的四兩撥千斤:自有資金那麼少,規劃卻那麼大。我收回剛才說你們計畫沒優勢的話,你們已經很有想法。」

一桌子的人越聽越不是滋味,可看上去梁思申又滿臉似是真誠。只有李力,原先接觸梁思申不多,心想這還是個小姑娘,再說中文說得不好,可能是詞不達意。可梁大卻不會那麼想,堂兄妹從小一起長大,梁思申從小就是說正經話的時候,往往都是背後設陷阱的時候,那小子哪天老實過。梁大就直接問:「小叔,小七的意思,也是你的意思?小叔,可最近資產增值得厲害,你看,我們操作別墅項目也是四兩撥千斤。小叔,你支持支持我。」

梁思申笑道:「讓大伯伯指家銀行給你,別老纏著我爸,我爸今年的彈性留給我,早在北京就答應我了。」

梁大隻得道:「小七別胡鬧,我跟小叔談正經事。」

梁思申嘻嘻一笑,不予理睬,開始跟媽媽說悄悄話。她相信爸爸自有辦法對付梁大的廝纏,也相信梁大東山不亮西山亮,從她爸這兒得不到好處,自然能通過大伯伯疏通其他銀行貸款,只是手續麻煩點,程序多一些而已,她才不擔心,梁大也不會太焦急上火。那個李力地頭蛇要梁大加盟,還不是看中梁大是棵搖錢樹,以梁家在省金融界的根深蒂固,梁大有的是辦法。當然,最捷徑的當然是找她爸。

果然,梁大後來再提,梁父就是一句「好好吃飯」,梁大便識趣不提。梁大是個傲氣的,能如此廝纏,已經不易。於是話題轉入其他海闊天空。一時,除了梁思申這半個毛子,其他都是中文底子紮實,見多識廣的人,大家今晚聊的是老上海在這幾年的變遷,梁思申幾乎只能旁聽。梁母與李力聊得興緻勃勃,梁父也是,弄得梁大後來都沒趣,心說李力這是存心討好小七的父母。梁思申也感覺到了,於是她與媽媽換個位置,與梁大討論別墅裝潢。

但梁思申心裡卻想著梁大那個項目的投入資金,與項目旁邊的那家制衣廠,她忍不住要求梁大陪她過去看看那一片地皮。梁大正沒趣著,就找個借口,與梁思申一起出來。兩人駕車著這塊地方看了一圈,梁思申指著制衣廠旁邊一塊黑魆魆的所在,道:「把那塊也拿下來,規模就有了。」

「那是一家燈泡廠,不小,比制衣廠可大多了。」

「我看看。」梁思申下車,以步當尺,量了制衣廠,又量燈泡廠,心中記下數字。梁大擔心安全,只能陪著,大熱天熱岀一頭的汗。等兩人繞一大圈終於回來,卻見車子旁邊停了另一輛車子,一個人哈哈笑著走出來,正是李力。

「我知道你們肯定逃來這兒。怎麼,梁小姐有興趣?」

梁思申笑笑,「對你們的項目沒興趣,但是對這塊地有興趣。」

梁大也微笑:「你想虎口奪食,那是不可能的。」

李力卻道:「梁小姐如果願意合作,甚至合資,我們可以更改計畫,擴大規模。不過一千萬人民幣並不……」

梁思申一口打斷:「兩千萬,而且是美元。李先生可以給我什麼待遇?絕對控股?」

「小七,你沒那規模,少吹。」

李力一時無法說話,他現在只能設定梁思申說的兩千萬美元是真實,可他又怎可能讓梁思申絕對控股。他微笑道:「我回頭召開公司高層會議討論,這是一個很不錯的建議。」

梁思申想到李力說那句「國營,當然是國營」背後的意思,大致猜知李力的退縮,便也不再勉強,要求梁大送她回去賓館。李力提出反正倒時差睡不著覺,不如逛逛夜上海,梁思申拒絕了。回來路上,梁思申對梁大道:「大哥,其實你沒控制著你們的聯盟。」

「資金都是我在控制。」

「可即便是我,都可以說出無數合理辦法轉移資金,讓你無從管起。何況是李力那樣一個地頭蛇。看到沒有,今天他說起想跟我合作的時候,都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的樣子,沒你什麼事兒。」

梁大一時無語,默默開車。但開著開著,緩緩停到路邊一個角落。梁思申見此道:「我們雖然經常吵架,可我還是見不得別人欺負我們梁家人。你純粹是李力的融資工具。」

梁大反問:「這樣的合作有什麼不好?我不用操心別的,拿我應得的一份,有什麼不對?」

「我只是擔心。對於自有資金投入這麼少的公司,如果僅僅操作一個可操作性強的別墅項目,你應得的一份不會少。但是對於大廈這樣操作難度高,操作周期長的項目,你融資來的那些錢可危險了。別人可以丟卒保車,你呢?」

梁大想了好一會兒,道:「我想想。」但又不死心地問一句:「你的兩千萬美元?」

「試探李力的。喂,你已經被李力吸引住,我們可是旁觀者,三思三思。」

梁大答應,但一顆心卻是在利潤預期和風險預期之間徘徊。

梁思申見此,真是恨煞,恨不得伸手敲破梁大腦袋,強行灌輸風險意識。可惜,現在她可以幫助梁大提高認識,可不能幫助梁大接受認識,她只好徒呼荷荷。

回到賓館鬱悶地一邊整理行李箱里的東西,一邊跟父母談起她的發現。她兀自發表高論,「梁大作為梁家第三代,生在父母羽翼下面,從小沒有吃過苦頭,從來一帆風順,他不知道做事之前,最先應該考慮的是留下逃生的後路。他現在沒風險意識,將那麼重要的資金的支配權交在李力手裡,萬一市道不好呢?李力可以打包裹走開,他可就害死自己,害死梁家第二代了。他真是不吃苦頭不知道後路的重要,我怎麼提醒他都沒用,他只看到豐厚的利潤預期。利潤固然重要,可是大災大難之下能夠脫逃那才算真本事,真收穫。梁大那個新項目起碼需要兩年,兩年裡面會出現什麼波折,他真一點不考慮嗎?……」

梁思申對著大皮箱發表演講似的說得興起,一點沒留意到爸媽兩個的眼光在半空劇烈碰撞,交換著驚異、憂慮、和關心。終於梁母打斷女兒發言,道:「囡囡,那意思是你吃過苦頭知道留後路了?你一點都沒跟爸媽講,你還一直跟我們說你在美國花好朵好的,是不是那年與外公官司之後……」

「沒……」梁思申本能地否認,可說出之後,才想到,自己剛才的長篇大論裡面,可能泄漏了一些在美國獨自生活辛酸的點滴。「其實沒太大問題,外公給的錢應該夠我讀完大學,但我那時候有些擔心萬一畢業找不到工作呢?別的同學都有家可以依靠,我卻是可能連回家飛機票都得擔心。因此我開始學習怎麼增值我手頭的錢,可那時候炒匯心態不好。幸好後來Mr.宋幫我,他讓我工作,自己賺取利潤。手頭錢多了再去炒作錢,心態就完全不一樣了。其實也沒什麼辛苦。」

「可你都沒跟爸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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