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只知道他和陳書記很要好,但他們有沒有……」韋春紅三枚手指做出數錢舉動,「我真不清楚,數目就更不知道了。士根他們應該清楚,可他們的電話現在據說不能打。我當時怎麼就忘了問他們具體多少錢了呢?」
宋運輝看著韋春紅江湖氣的舉止,可這回他來不及感慨,他現在滿腦子忙著找辦法先了解情況。別說雷東寶有行賄嫌疑,他懷疑雷東寶村裡搞什麼集資公司,這種挖集體牆角的舉動算起來罪名也不小,都不知道去年雷東寶到他這兒商量之後怎麼在做,要真已經有了侵吞村集體資產舉動的話,雷東寶真是罪上加罪了。村財務一查封,有什麼貓膩查不出來?只要有心。但他確實是不便打電話去小雷家問,問了,估計要麼雷士根不知情,要麼不敢說。
韋春紅一直盯著救命稻草,見救命稻草一直轉著鉛筆發獃,終於忍不住問一句:「宋廠長,你老家還認識人嗎?你打個電話去,人家一定賣你面子。」
「叫我小宋。」宋運輝放下手頭鉛筆,不用翻電話號碼本,熟門熟路地撥出一個電話。他跟老家基本上是恩斷義絕,老家往事不堪回首,他一向無心經營老家的人脈,以前,反正有事找一下雷東寶就是。現在雷東寶出事,他能找誰?當然,通過關係繞來繞去總是能找到人的,但這樣找到的人有沒有用,卻是一個大問題。
他找的是老徐,幾年前老徐是雷東寶那兒的縣委書記,又是雷東寶的好友,找老徐,最起碼能找到解決問題的捷徑。但是,在接通電話報上名號的瞬間,宋運輝忽然想到不妥。現在雷東寶犯的事正是行賄老徐身後的陳平原,如此敏感時候,一向行事謹慎的老徐敢貿然出面嗎?別引火燒身,讓調查組把懷疑的目光聚焦到老徐身上才好。既然雷東寶能行賄陳平原,又何嘗不會行賄老徐?否則平白無故兩人何以如此交好?連他都不會相信,別人又會怎樣懷疑?可是,這時候掛電話已經晚了,老徐的聲音已經在那端響起。
「小宋,小宋,心太急了吧,才離開北京,又來電話催我。趕緊的出國考察去,我讓你纏煩了。」
「老徐,不知道這事該不該講,雷東寶,我大哥,出事了。昨天給帶走,估計是『兩規』,他還有個市人大頭銜。昨天同時查抄小雷家村財務,副鎮長領導的工作組也已經進駐。從我幾年旁觀,大哥有事。他現在的愛人在我辦公室,可惜她知道不多。」
韋春紅不知道這個「老徐」是何許人也,僅僅是聽宋運輝說電話,就感覺老徐的官職可能比宋運輝大,而且,她又從宋運輝嘴裡,聽到新的一層信息,難道人大頭銜可以保護雷東寶?看來做官的人想的就是不一樣。只是,她看著宋運輝覺得他太鎮定了點,要是急點就好。
老徐那邊則是好久的沉默。過好久,老徐才道:「小宋,我了解一下,再跟你通氣。」
宋運輝只好放下電話,老徐那邊連雷東寶岀什麼事都沒問,他心中很懷疑,老徐不想濕手抓麵粉,惹這一攤子麻煩事。他放下電話,韋春紅也失望,這麼短的電話,鬼都聽得出沒意思。
宋運輝不知道老徐什麼時候會來電話,不知道老徐會不會來電話,只好無奈地把電話撥給最順手的楊巡。
「小楊,你認不認識老家縣裡的官員?雷東寶雷大哥進去了,你有沒有辦法幫我打聽一下?」
「雷書記?」楊巡驚住,「宋廠長,大概是什麼事?」
「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你有沒有空過去幫我了解一下。你常進出小雷家,你方便。不要打電話。」宋運輝把韋春紅跟他說的那些情況擇要跟楊巡說了。
楊巡聽得好一陣子發獃,「好,我立刻過去。我公司還掛靠在小雷家,我……我得回去看看。宋廠長你有沒有什麼要帶去?」
「沒……哦,這兒有個人,你過來一起帶上。」放下電話,宋運輝看著韋春紅,道:「我不留你,你在縣裡關係也廣,趕緊回去也好作為。有情況隨時聯絡。等下你跟小楊一起回,他會照顧你,他也很會辦事。其他關係,等我一個個找過去。你留個你常用的電話給我。對了,三天後我得出國,你就直接找小楊商量。」
韋春紅前面聽著有理,但聽到最後,不禁急了,「宋廠長,如果東寶還是你親姐夫,你三天後會出國嗎?我們真沒人能找了,只能指望你了。」
宋運輝被說得一陣尷尬,只能耐心解釋:「就是我親姐姐被抓,我也只能出國去。我們這回出國不是去玩,也不是開會,而是需要考察和談判,需要現場決定很多重大事情。我是廠長,天下刀子我都得去。大哥的事情……我跟大哥相識十年,不需要你對我著急。」
「那你倒是急給我看啊。」韋春紅看宋運輝那麼平靜,平靜得跟沒事人一樣,急得肝火旺了,也不管誰是誰了,更不管宋運輝最後一句話對她的暗示。
宋運輝看著韋春紅,一言不發,隨她鬧去。他依然轉著鉛筆想他的路子,想了會兒,打電話找市裡的朋友詢問,這樣的一個身份,這樣的一件事情,會是如何的處理程序,又如何可以探知消息,最要緊的是,量刑如何。
聽得這些,韋春紅氣得發抖的人才平靜下來,探到宋運輝桌邊旁聽。這會兒,她倒反而從宋運輝的平靜神情里,看到力量。她是聰明人,從宋運輝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重複的話里,聽到不少頭緒。她看宋運輝又打了幾個電話,又是進一步明確之後,才見宋運輝放下電話,獃獃盯著牆壁發愣。這會兒,她不催宋運輝了。
這時候楊巡敲門進來。宋運輝示意楊巡關門,便嚴肅地道:「你們去,記得要做這些事,記牢……」他不寫在紙上,只是邊想邊說,說一件,問清兩人理解不理解之後,才說第二件,一直到口述完畢,再問一句:「你們都記住了嗎?」
楊巡點頭,韋春紅雖然心力交瘁,可也儘力記住了。楊巡卻忽然問一句:「宋廠長,鎮上會不會接手小雷家的那些企業?」
宋運輝搖頭:「我至今還不知道這事情性質有多嚴重,除了跟你說的這些,不清楚是不是還有其他。可我估計還有其他的事。如果真是不幸,很可能連鍋端了,士根他們也一個都跑不掉。這種情況是最差打算,可如果真出現這種情況,小雷家所有會被鎮上接手。你怎麼會問這些?」
楊巡皺眉:「我還掛在小雷家名下,要是小雷家整套班子換了,我可能得麻煩。最近有些跟我一樣的紅帽子企業出事,掛靠企業換班子後,不認前任制定的掛靠協議,打官司告狀地要討回我們這些戴紅帽子的財產。」
宋運輝一驚,看著楊巡愁得墨黑的臉,道:「這是個問題。你現在的資產不少,任誰見了都會起意。估計小雷家只要換掉大哥和士根兩個,你的事情就麻煩了。現在看來,大哥基本上是逃不過,即使……處分還是會有,村支書是不能當了。大哥與士根兩個,逃不過大哥,基本上也逃不過士根,五個人全部端掉的可能性稍小,但兩個人端掉的可能性很大。你得有心理準備。」
楊巡一張臉更黑,「雷書記一向不沾手錢,錢的事都通過士根村長。要岀事情,肯定兩個人一起岀。我……唉,即使為了我自己,我也得豁出去救雷書記。」想到老家幾乎沒有的人脈,楊巡眼睛都直了。回去,他得靠以前一起做生意的老鄉引見,一五一十地從最初做起。他弟弟楊速,才跑腿的一個,哪兒排得上號。「宋廠長,你老家認識人嗎?同學,鄰居?」
宋運輝搖頭,將韋春紅介紹給楊巡:「大哥的愛人,開著縣裡最好的飯店,交遊一定有,你們多交流。小楊,我相信你無孔不入。我這邊會再找人。」
楊巡直著眼睛看了韋春紅半天,心裡滿是怨氣,硬是吞進肚子里不說。小雷家那樣,卻害他可能倒八輩子霉,毫無疑問他這回回去得放血,放血後還不知道他的紅帽子如何。宋運輝理解楊巡的心情,不得不出言安撫楊巡。
「小楊,你放心去辦事。即使是最壞結局,只要在本市打官司,有我。」
楊巡聽了這話,雖說心下稍微一寬,可他又不是第一天出來混,有些事哪是一句話那麼容易了。他欲哭無淚,欲言無聲,只會連連搖著頭,沖宋運輝抱抱拳算是作別,垂頭喪氣而去。
宋運輝送走兩人,心頭七上八下。剛才一位朋友在電話里的話他沒跟韋春紅說,那朋友說,進去兩規的人,幾乎沒有不交待的,三天問下來,神仙也挺不住。基本上雷東寶所做的那些事,想瞞過是不可能的,眼下外人能做的,大約就是在定罪量刑上面下一點功夫。但如果此案涉及者眾,尤其是涉及的頭面人物多,那麼處理時候也不能太過厚此薄彼了,唯有判決之後,再徐徐圖之。
宋運輝點上一枝煙,心說,陳平原和其他相關涉案政府工作人員等,那些人的關係網只有比雷東寶更廣更密更有針對,想讓雷東寶獲得異於他們的輕判,幾乎等同六月天飛雪一般的不可能。最多,他只能做到讓雷東寶這個行事任性又留下一大把辮子給人抓的人別被抓作禍首處理,別被判得太重。如果照此定位,他帶上楊巡展開的援救工作,可能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