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 第十節

回來先聽彙報,看到幹部科的科長進來,宋運輝忍不住先關心一句:「老趙有沒有走?」

幹部科長道:「幸好沒走,廠長沒批他的手續單,我不給他辦手續。大家都勸他留下,他難得聽勸,終於答應去生技科報到。」

宋運輝愕然,他沒批手續單?聽幹部科長如此肯定地一說,他都有些懷疑自己當時有沒有簽字了。但他還是不動聲色地道:「對,那天我也慰留,希望他留下繼續為二期做貢獻。其他幾位的處理落實下去沒有?」

幹部科長繼續彙報,基本上,出了這等駭人聽聞又無可爭議的醜事,沒誰有魄力大吵大鬧,即便是老趙都只敢辭職而不便多說什麼。一簇波瀾興亦忽焉,退亦悄焉。

一直忙碌到傍晚,才有時間處理秘書給他的來電記錄上的私人電話。秘書順便問一句,「廠長,市裡放出一百個大哥大,問我們廠要不要留幾個。聽說機子很俏,有些人搶都搶不到。不過我打聽著,東海這邊沒信號,廠長家裡倒是有信號。」

宋運輝想起小拉每天扛著的磚頭一樣的大哥大,心說這東西方便是真方便,人到哪兒一找就靈。「多少一隻?」

「聽說買只大哥大要兩三萬,入網費要三千。緊俏的是大哥大,郵電手裡都沒幾隻,算是給我們面子才給我們保留幾隻。」

宋運輝想了想,道:「算了,這筆支出不合算。你下班吧。」

宋運輝心說,即便是東海有信號他也不買。本來就已經因為二期批准上馬,每天被各方勢力找得無處遁形,這要配個大哥大,白天黑夜都讓找得到,他還不給折騰死,這下找不到人的借口都沒了。他看到私人電話記錄里有雷東寶的電話,就先挑出來,打過去雷家,不想雷母接電話說是雷東寶去了韋春紅那兒。宋運輝想想,心有抵觸,就沒問韋春紅那兒的電話是多少。再看楊巡的電話,卻是留著個不熟悉的90開頭的號碼。宋運輝愣了一下,不由笑了,楊巡這小子,倒是那麼快就用上行動電話了。

但他沒給楊巡電話,而是先打到尋建祥家裡。尋建祥告訴宋運輝,楊巡在食品市場宣稱以六折租價提前優惠出租新電器建材市場的鋪位,一個月後將提高到七折,再一個月後還得提高,越早租下越有折扣優惠。尋建祥說,「我打算租下一個攤位以後賣瓷磚,我做這個有進貨渠道。不過我打算再多租下一個,等開業後轉手給別人。你有沒有意向,如果你手頭有些余錢,這倒是不錯的投資。」

宋運輝笑道:「我哪有餘錢,剛給貓貓買了一架鋼琴,才把問我父母借的錢還清。你要有餘錢,這倒是不錯投資,尤其是你可進可退,萬一開業後租價好,你就直接將攤位轉租出去,租價不好就自己擺瓷磚攤兒做生意。我不行,我才多少工資啊。呵呵。」

尋建祥道:「小宋,這事兒我就直說了吧,我自己一個攤位,另一個就算是給你租的,算是我借錢給你租,租價要沒升,算我自己開店。賺了歸你。我跟你通聲氣兒,你要是反對不是哥們兒。看你出手緊巴巴的我難受。」

宋運輝一聽便明白尋建祥的意思,笑道:「你這是幹什麼,我要真想要錢,掃掃門縫就有不少,拿你這麼些的算什麼。你也別替我難受,這事很簡單,以後出門咱們自己吃飯,你付錢。春節見面,讓你太太給我家貓貓織件小毛衣,我家開顏那臭水平真是沒法提。」

尋建祥這才無話,知道宋運輝是說什麼都不肯收的。「當老大感覺爽吧?」

宋運輝笑,看看已經黑暗一片的辦公室外面,感覺大約是沒人,才道:「不錯。而且相對而言更進一層,看到的全局更加全面。有些水書記的感覺了。」

尋建祥猶豫了下,道:「水書記後來做事都沒人性了。我們這些小青工在他眼裡跟只螞蟻一樣。」

宋運輝聽了,不由「呃」了一聲,臉上變色,對著話筒說不出話。尋建祥在另一頭意識到什麼,忙道:「你沒有,別瞎操心。這麼晚還沒回家?出差那麼多天,早點回去吧。」

宋運輝答應,放下電話,拿起抽屜里的兩隻飯碗,有意識地拐去宿舍區的食堂。食堂里燈火通亮,可吃飯的稀稀拉拉沒幾個人。賣飯窗口內外的人看到他出現,都很是驚訝,按說,宋運輝即使出現在食堂,也應該是出現在廠區裡面的食堂,而不會到這個。飯窗裡面的小頭頭看見了連忙迎岀來,要炒熱菜給宋運輝,宋運輝沒答應,買了一條已經半冷的紅燒鯧魚和四兩飯,端著飯碗坐到兩個青工旁邊。那兩個青工也沒比他年輕幾歲。

見兩個青工訕訕的,他就微笑著主動搭話:「做長白班的?這麼晚才吃飯?」

「沒,倒班的,今天輪到白班。廠長才一個菜,喝我們的湯。」

「好。我才兩隻碗,想打個湯都不成。」他當真伸勺子取湯,一點沒客氣。「我以前倒班時候,白班一下班就等著吃飯,四點半食堂開飯,我來不及地就衝進去,呵呵,順便帶著兩隻熱水瓶。從沒像你們這麼晚吃飯。」

大概是看宋運輝說得隨意,兩個青工也隨便起來,「吃那麼早幹嗎啊,吃完新聞聯播都還沒放,乾等著看動畫片兒,旁邊農村又沒啥可逛的。」

宋運輝「噢」了一聲,想到他以前的宿舍時代,尤其是尋建祥荒唐的那段過往。他如今還真是向水書記無限靠攏,把自己過去經歷過的不解和誓言都忘了。「工廠才剛起步,女工招用得少,也是個問題。看來以後化試、水處理等車間招工得有側重。」

大家都笑,這還真是一個大問題,沒住過宿舍的不會了解。一笑拉近距離,兩個青工終於肯開金口痛說生活的不便。萬變不離其宗,與八九年前宋運輝自己住宿舍時候沒差多少。唯一明顯的區別是,現在人對精神生活的要求更高。

飯後宋運輝回家去,想來想去,想不出措施怎麼改善單身青工們的精神文化生活。只在工作便條上記下一條,「餘熱蒸氣並不少,供應時間也沒設限,為什麼不能想法為飯菜保溫,體貼食堂就餐職工冷暖。」其他的,當年他沒想出來,因為他自己業餘生活忙得恨不得不睡覺,他無法理解別人為什麼可以無所事事,因此當年水書記布置他想辦法,他想不出,現在自然也沒什麼招。看來,得布置給團委好好研究。什麼時候也問問尋建祥的意見。

想到尋建祥,不由想到尋建祥要送他白賺錢的主意,不由好笑。虧他怎麼想出來的,還是朋友嗎。

但更想到,楊巡這傢伙真正精明。打個六折先期出租攤位,不僅把攤位租賃工作做在前頭,先套住那麼多攤主,保證自己新市場開業不至空空蕩蕩。更是拿先得的租金解決楊巡的資金缺口問題。六折,這個折扣確實大,可考慮減去一年期貸款利率的數量,和爭取貸款不容易所需花費的隱性支出,到頭來,楊巡真正給予先期租賃戶的好處也是有限。可就是因為這麼漂亮的六折,先聲奪人,生生吸引眾人的目光,引發眾人的極大興趣。楊巡想得岀這主意,也黑得下心拿出這麼漂亮折扣,這個人,宋運輝想,真是個算計到極致的人才。

想當年才那麼小的時候,賣幾個饅頭,楊巡都能雞蛋糧票饅頭地不厭其煩地搗騰著,倒騰出比別人多的收入,何況現在,跌打滾爬那麼幾年,更應爐火純青。

因此宋運輝想到自己,想到剛才想出來的豐富職工業餘生活的招數,心想與其花巨資在生活區建設金州那樣的工人文化宮,電影院,還有什麼公園娛樂設施,並養上一大幫碎嘴子的老娘們一輩子,還不如把這錢花長遠點,乾脆把單身宿舍造到市區或者縣城去,讓社會提供多樣化多選擇的社會娛樂生活。這一想,豁然開朗。這思路,竟然還是楊巡間接點明。

楊巡沒想到宋運輝這麼晚還會給他電話,他捂住大哥大周圍擋住噪音,才能清晰聽岀是誰打來電話,一聽是宋運輝,忙趕著朝清靜地方走去。「宋廠長,哈哈,這是我大哥大,以後你想到我小楊了,打這個,你就是在天涯海角,我也立馬飛到你身邊繞著你轉。」

宋運輝笑道:「正要問你,在市裡用這個信號好不好?我聽北京他們說,電梯內不能用,有些室內信號差,我們這兒呢?」

楊巡笑道:「看地方啦,有些信號強,有些信號差。我們食品市場辦公室那兒,好笑得很,我得拿個籃子把大哥大掛天窗上才有信號,放桌上根本不行。你們東海那裡更不行,一格信號都沒有。全市好多地方我都試啦,你們家那兒有三格,還算行了。我這工地上吧,白天信號差,晚上信號強,跟冷熱病似的。不過好用,誰找我都方便得很。宋廠長也要買一個嗎?」

宋運輝笑道:「不買,太貴了,用不起。你前兩天找我什麼事?」

楊巡當然知道宋運輝在說笑,笑道:「沒什麼,正好有朋友給我送來兩籮貢桔,我問問你在哪裡。聽說你出差,就直接送你府上了。呃,還有……宋廠長,給我個梁小姐的地址行嗎?我電話里問她,她說了半天英語我記不下。」

「你……去美國?護照做了?」

「呵呵,不是,聽說國外過聖誕過元旦的,我給梁小姐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