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 第九節

雷東寶道:「我又不想跟你們對著干,可這些錢還了出去,我小雷家不得喝西北風了嗎?我們所有的廠不得停了嗎?我們人一天不吃飯可以去討飯,豬沒吃的怎麼辦?不行,沒錢。」

副縣長讓搞得很沒面子,說話加重了口氣。「雷同志,這是中央布置下來的任務。執行不執行,是考驗你的黨性的關鍵。你別忘記,你作為村支書,你必須服從上級黨委命令。而你作為村集體經濟的領導,你又必須服從縣政府的領導。文件精神早已傳達,我限令你……」

「別,別,你別給我定時間。其實很簡單,你批多少貸款給我,我還多少錢給他們。大家都好,銀行也好。問問銀行,我從來不欠他們利息,我這人有黨性的,欠人的事不幹,苦村民的事也不幹。你非要硬性限我也行,要麼你沒面子,要麼餓死小雷家人,你看都不好。」

「雷同志,我跟你講工作,不是跟你講條件。」

「我誰跟你講條件,我跟你討論解決辦法。」

副縣長沒面子了,怒道:「一星期內,你先解決三分之一。沒有討價還價。」

雷東寶「嚯」地起身,也是怒道:「你這是自找沒面子。」說完就轉身離開,不顧副縣長在他身後氣急敗壞。

縣裡憑什麼?小雷家有今天,哪樣是靠著縣裡了?全靠的是小雷家人自己。這十多年來,縣裡支持過什麼?倒是查賬有之,勒索有之,任務不斷,批評不斷,就是他們小雷家的分配方案,縣裡都要插手插嘴,他們憑什麼。他們沒貢獻,就別想在小雷家多一句嘴。

雷東寶狠狠地想著回韋春紅處午餐,這話說出來,卻把韋春紅嚇個夠嗆,奉勸雷東寶這會兒還可以回去說句好話,平民百姓的怎麼可以跟縣裡對抗呢。雷東寶才不聽,他對抗縣裡的歷史源遠流長,老徐時代對抗過,陳平原時代對抗過,只要有理他就對抗,結果呢?這兩個領導都對他很好,可見大家說到底都是認準一個「理」字。

但是雷東寶回去路上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就是那個副縣長剛才提起的問題。不錯,他作為黨員,他應該服從黨組織的領導,這道理他早就知道。可問題是小雷家村集體經濟都是小雷家村人一手一腳創造出來,縣裡憑什麼理所當然地來指手畫腳?而且還是阿狗阿貓的只要掛一塊政府牌子就來說三道四?憑什麼?

雷東寶滿腔的不情願。當然,什麼一周的限令,當它放屁。

回到村裡,雷東寶趕緊到處找士根,準備向了解政策的士根詢問。村辦不在,雷東寶就找去家裡。才走進居住區,卻見一戶人家門口一地的瓜子殼。雷東寶正氣悶著,就站那兒大聲問:「誰亂吐瓜子皮?出來!誰吐的?啊,誰吐的……」

雷士根正在家中午休,才剛聽得雷東寶的叫聲,就一骨碌下床走出門去。他知道村裡人一向有些壞習慣,難得雷東寶今天管這事兒,他得出去響應一下,免得雷東寶吼半天吼不出一條人毛子,失面子失威風。他走到門邊,順手抓起簸箕笤帚,開門出去。他出去得也算是快了,不想走到外面一看,已經有好幾個人抓著笤帚簸箕出來,其中還包括一向最不老實的老猢猻。士根一向知道雷東寶的話在村裡管用,卻不知道是如此管用,一時看著那些搶著打掃的老猢猻們和在一邊呵斥教育的雷東寶沉吟。

雷東寶叉著腰教育了會兒,回頭卻見士根站不遠處發獃,就叫了聲:「士根哥,正找你。我問你,村集體所有能不能換成全體村民所有?」

士根被問個意外,奇道:「村集體所有不就是全體村民所有的嗎?還改它個什麼?不用改。」

士根才說完,雷東寶就聽見身邊清晰可聞卻很輕的一聲「嗤」的譏笑,看去,卻是老猢猻。雷東寶對於士根的回答並不滿意,村集體可以被縣裡管,他要的是村民所有不讓縣裡管,要如果都一樣,還改個什麼。他就問顯然有反對意見的老猢猻道:「老猢猻,你怎麼看?」

老猢猻一見雷東寶重視,立馬換上討好笑容,積極地道:「書記,村集體是村集體,全體村民是全體村民,性質不一樣。如果是村集體所有的東西,那是公家的,國有的,我們能用,鎮里縣裡市裡也都能用能管。要換作是全體村民所有的,那只有我們村裡的能管,其他誰都不能說三道四。嘁,怎麼會一樣呢?」老猢猻說完,一點沒忘記捎帶雷士根一句。

雷士根怏怏的,可也無話可說,因為聽著老猢猻說的話有理。地上一片瓜子殼經不起好幾個人一起打掃,三下兩下早就給掃得沒了蹤影。雷東寶這才放這些人走,不過難免後面追一句:「以後曬太陽扯蛋不許亂吐瓜子殼。」眾人都是唯唯諾諾笑笑而去。雷東寶這才抓住老猢猻道:「你這老混帳,說話倒是有見識,來,到我家說說。士根哥,我洗把臉再去村辦。」

老猢猻一聽得意了,屁顛屁顛地跟著往雷東寶家走,士根無奈,只得獨自走了。老猢猻最是個閑不住的,多年沉寂之後受此重用,巴不得把心裡滔滔江水都傾倒給雷東寶,跟在後面就歡歡地道:「書記,其實瓜子殼不是那幾個吐的,說實話,不怕你沒面子,你媽帶的好頭,大家都不便說。可你有威信啊,你只要一說,誰只要聽見都會趕來做……」

「操,你們有那麼好心?」

老猢猻忙笑道:「我們不服別人,當然沒那麼好心,可都服你書記,你指哪我們打哪,真話,真話,我老猢猻又不是逮誰服誰的,可就服你,別看你態度粗,不講理,可你一顆心全為小雷家,我們誰不記你的情呢。」

雷東寶這會兒腦子裡全是錢,聞言就道:「我扣你們錢,看你們還服不服。」

老猢猻忙道:「書記一直只給我們加錢,你要扣錢肯定是有理由的,肯定是為村裡的事,我們怎麼會不服?我們又都不是傻瓜,我們都看在眼裡,要是換個書記,像士根那樣的只會把錢存進銀行不敢亂花,像紅偉他們肯定揣進自己兜里,哪裡輪得到我們。我們誰不知道,我們有好房子住,有勞保拿,有病白看,孩子有大學上,靠的都是書記你。書記你扣我們錢,那肯定也是暫時的,為村裡好的。你不說別的,我們叫別人都叫名字,叫你都是書記。」

雷東寶聽著很是受用,也覺得老猢猻說得很對,沒有他,哪來小雷家的今天。以前還以為大伙兒沒良心,現在看起來,大伙兒對他還是有良心的,村裡這幾年那麼多大事,有好事有壞事,壞事時候士根正明忠富他們被罵死,村民又何嘗罵到他頭上,看來老猢猻寶刀不老,說得硬是有理。

老猢猻擦眼觀色,雖然雷東寶只是幾聲「嗯」,可他還是看出雷東寶聽著心動。心中得意,頗有懷才不遇,一朝得遇伯樂的感覺。他見雷東寶進去衛生間洗臉,抬眼打量了一下難得一進的書記家,見書記家竟然還不如他家豪華,心中感慨。等雷東寶貓抓鬍子般地洗了臉出來,他忙迎上去道:「書記,剛才你問士根村集體所有能不能換成全村村民所有。依我看,這是行不通的。村集體所有屬於國家,你想換成村民所有,你說國家會那麼傻,肯批嗎?」

「操,我恨的就是這個問題。我們村這些個家當,哪樣是靠國家的?他們國營企業都是國家管著,國家給錢,工人戶口還是城鎮戶口,我們村的哪樣不是靠自己力氣靠自己的錢?憑什麼我們有點錢了,國家就要說是他的了?」

「書記,理兒是沒錯,可問題是你沒法做到。你要是把國家財產的性質給改了,這罪名……我不曉得得定成什麼罪名,可肯定比貪污公款嚴重吧。書記,誰去冒險都行,你不能冒險,你要是給作為帶頭的捉進去了,我們這些老的都還靠誰?你倒是應該讓村長士根去做,村長本來就應該做事的,結果都變成你在做事。他那樣的會計早該換了,天下哪有他那麼實誠的會計,我們村的收入他都一五一十交給稅務,不怕多交,只怕少交。他自己膽小怕事怕惹禍上身,害我們小雷家每年交出那麼多錢,這些錢你說拿來做發展,十個公園也造起來了。天下哪來這麼蠢的財務,書記你要有麻煩事交士根去做,正好給大家換個財務省點錢。書記你別瞪著我,我老猢猻看你一心為公我才對你說,這話就是當著士根的面我也敢說,看他敢不敢跟我辯論。別看他裝得跟個好人似的,其實心裡才沒裝著我們全體村民,只想著他自己太平無事。」

雷東寶聽得眼睛翻白,可也不得不承認老猢猻說得有理,老猢猻說的可能正是其他好多村民的背後議論。這種話,他老娘也曾沖他嘮叨,可惜老娘水平不好,沒老猢猻說得有條有理。不說別的,士根管著財務,名頭掛著老二,可是跟錢有關的貸款卻都是他雷東寶一個人在跑,最困難的時候還得他靠結婚換來貸款,這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可是,又怎麼說士根這個人呢?最起碼,錢啊章啊的放在士根手裡,他就是出去玩個十天半月都不用擔心。要不是士根管得細管得小心,紅偉正明他們幾個早不知滑到哪兒去了。這點,老猢猻他們肯定是無法知道的。人啊,要用他,就得用他的正面忍他的反面。

老猢猻見雷東寶若有所思,心裡很是高興,於是拱手道:「書記,我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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