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 第六節

尤其是這幫國托的,文化程度高,放開了玩的時候鬼點子真多,而且做出來的又很有意思。女同事上去唱歌,下面男同事早拿了桌上的一朵假花下面等著,等女同事唱完,男同事衝上去單膝下跪鮮花,引來一堂喝彩,那女同事走下來時候眼睛亮亮的,高興得不得了。還有個男同事學張學友學得好,可以跟著帶子里的張學友一邊唱《吻別》一邊跳,跳得象模象樣的,又是引來滿堂喝彩,女同事們都興沖沖從旁邊桌收集了假花一起去鮮花,搞得非常熱鬧。大家一直唱到OK廳關門才罷手,一個個三更半夜還不知道累。好在他們都有摩托車,楊巡不需要送。但楊巡還是殷勤地開車跟在一個有權的中年女科長後面,一直把人送到家門口,殷勤地幫人把摩托車推進車庫,看著人家上樓到家,才自個兒回家去。

楊巡從那幫難得接觸一起玩的高文化水平人那兒,學到一句英語,「Lady first」。這與他從小在農村受的根深蒂固的教育不同,那幫高文化水平的男人別看工作時候看不起女同事,可見面時候裝得體面,好像是事事以女人為先,事事以女人為重似的,別說,女人們還最吃這一套。比如他開車慢吞吞跟女科長後面送她到家,第二天就獲得女科長另眼相待。楊巡心說,女人可比男人容易糊弄多了。

錢拿到手前,楊巡就已經就第二個項目的展開跑開了。他第二個項目還是市場,他嘗足市場的甜頭了。而在轟轟烈烈的輕紡市場、羊毛衫市場、小商品市場風潮中,楊巡看到他以前做熟的電器市場居然還沒人開始做,電器還是市裡的國營五交化市場佔大頭,他決定重操舊業。重操舊業實在省心,找位置,做設計,都是心中自有乾坤。

楊巡找的是火車貨運站旁的一個村子,那村子給新建通往東海項目的火車路一分為二,自家村子從東走到西都還得經常被道口叮噹叮噹地攔住堵上十來分鐘,搞什麼都不好,窮得有名。可楊巡看中那地方,那地方好啊,既有貨運站的便利,又是地塊便宜。楊巡想問村裡要二十畝地,十畝在火車路東,做市場,十畝在火車路西,做倉庫。村裡看見他如看見財神。可即便是區里也在村領導們央求下痛快答應批地,那批地手續卻千難萬難,不知得敲上多少章才行,因是農地徵用,條框太多。眼看著手續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批下,市場的建築設計卻已經完成,如今更是國托的借款也已到位,他怎能眼看著每天利息嘩嘩地往外流,而自己的市場卻無法上馬。他心急如焚之下尋找出路,四處燒香拜佛,獲取區里相關頭腦的默許,應允他沒拿到批文前開工而不找他茬。楊巡的電器市場這才得以安心上馬,先上車,後補票。

尋建祥看著燒香拜佛的開銷,心疼得什麼似的,在宋運輝面前埋怨楊巡手指縫太松,花錢如流水。宋運輝卻知道楊巡的品性,楊巡該花錢的地方大撒把,送出去的東西都能讓對方拿著內疚,拿得一輩子記住楊巡這個人,但摳的地方卻是一毛不拔,而且別說是一毛不拔,即使是數錢的聲音都不會讓你看到。但宋運輝擔心一點,就像他剛上班時候不懂得利潤一樣,他以前以為只要銀行帳戶里有錢,就可以可心地拿來做事,從來不注意還有成本那麼回事,那還是水書記把他教育出來的。他懷疑楊巡也是如此,只求成事,不計成本,以致前期成本太高,以後再怎麼掙錢也只是替銀行忙碌,收入全部上繳利息。

但宋運輝更知道,如今楊巡已經在全市上下混熟,有時候他都還要打個電話問問誰跟誰究竟是什麼關係,為什麼拿出來的批示彼此打架。也就是說,他在楊巡面前已經缺乏一年前那種舉重輕重的分量。尋建祥的抱怨,宋運輝只能聽過作罷,而不能像以前一樣一個電話把楊巡招來,細細關切一番。時過境遷,宋運輝不相信楊巡似的浮滑人能因為惦記他以前的好處而繼續一如既往地待他,人跟人之間,他從小便知,沒什麼溫情可言。

但宋運輝沒想到,楊巡卻在忙得屁股冒煙之時,抽時間出來一定要邀他吃飯。

而讓宋運輝更沒想到的是,楊巡找他也是為告狀,告尋建祥的狀。

楊巡雖說如今已經不很需要宋運輝幫他引見要人,可對宋運輝還是一樣的客氣恭敬。他提議上最好的賓館吃飯,可一見宋運輝不肯,說是懶得與熟人打招呼,他就立馬想出一個替代方案,帶著宋運輝開車到一家河邊小飯店,那家飯店人少清雅,卻有養在河裡的活魚活蝦,非常生猛。宋運輝看著喜歡,他從小吃河鮮長大,對於東海附近特有的海鮮雖然也喜歡,可吃多了卻想河鮮,與楊巡的口味一拍即合。

店家從河裡撈岀一把黃蜆,一條鯿魚,一斤帶青苔的老河蝦讓兩人過目,宋運輝看了笑道:「吃了那麼多蟶子螃蟹,反而怪想黃蜆河蝦什麼的。這條鯿魚就清蒸,別的都不用加,只放少許醬油黃酒生薑蔥。」

楊巡連忙道:「對,就吃它新鮮,還有這麼大河蝦油爆可惜,老闆你就多加些鹽燒得乾乾的拿來。宋廠長,我們小時候釣來河蝦,小的油爆,入味,大的加鹽干燒,肉乾乾的耐嚼。」

宋運輝小時候比楊巡文氣得多,再加出身不好,從無釣魚摸蝦的歷史,對於河蝦之味便少了研究。聞言笑道:「你們一家兄弟出馬,整個河沿得讓你們占遍了。」

楊巡笑道:「我哪會那麼文氣地釣蝦,我一般都是給妹妹裝好蚯蚓,讓她釣,我們兄弟三個水底摸螺螄摸河蚌,運氣好能摸些蝦來。我們家養的鴨子,一個夏天下來,只只肥得流油,生出來的鴨蛋黃都是紅的。哎呀,說著說著又想了,總算是摸到這麼個飯店,有時候海鮮吃多了嫌腥氣,就來這兒調和調和。他們本地人笑我嘴巴長得與眾不同,他們說海鮮不腥,河鮮才腥。什麼嘛。」

宋運輝聽著笑,他爸媽也是這麼說,他們一家還奇怪縣菜場的海鮮賣得那麼貴卻還賣得那麼俏,可他們的宋引卻愛吃海鮮,大伙兒只能跟著她吃,家裡宋引的嘴最大。「習慣問題,可能從小吃慣的東西最好吃,人念舊。你呢?你好像也是念舊地開電器市場了?做得順吧?」

楊巡笑道:「怎麼可能做得不順,太順了,依樣畫葫蘆就行。只有一條麻煩,以前都是拆了舊房子蓋新市場,或者舊房子改裝了開市場,現在麻煩,得徵用農田,那要蓋的章多了去了,即使一天能讓我成功蓋岀一個章,我也得忙差不多一年。到處求爺爺告奶奶,幸好宋廠長去年帶我結識規劃局和建委的上層,現在天天得找他們。」

「呵呵,難怪全市飯店讓你摸個底兒透,這家飯店這麼偏僻都能讓你摸到。原來天天都得燒香啊。」

「可不是,這才求來天大恩情,他們答應我先上馬後補證。否則你想,我每天拖著不能上馬,一天白白生出多少利息,錢比砸水漂子還浪費。我現在把利息全拿出來送人情請客,市場早開業早掙錢早還錢,早一步進入下一個新項目,算下來那些送人情的損失可比利息損失少多了。宋廠長你說是吧?」

「還得適可而止。也不是人人都吃那一套。」心裡隱約猜出,楊巡是迂迴地向他解釋來了。

但楊巡卻一筆盪開,開始說他剛在北方開市場時候遇到的種種人為糾纏,說起那些簡直可稱作無理取鬧式的收費,一向在規矩行業里工作的宋運輝駭笑不已,沒想到光天白日之下竟然還有問男人收計畫生育費之類的滑稽事。尤其是楊巡說起來繪聲繪色,聲情並茂,現場效果極好。

宋運輝不喝酒,楊巡天天以酒洗胃巴不得不喝酒,按說沒酒的宴會氣氛不佳,但因為楊巡口才好,兩人吃飯照舊能吃得盡興。宋運輝不急於表態,等著楊巡繼續發揮,楊巡就如宋運輝所願,說了很多之後回到正題。

「雖說不是人人都吃那一套,可架不住有人吃那一套啊。現在機關的工資又低,有辦法的跳出去到深圳海南闖去,沒辦法的看著我們掙錢眼紅。我挨罰挨多了,總算長了點頭腦,明白一些教訓。一樣是拿出去一百元,我先乖覺一些自己送上門去,最好還是送到個人腰包里,那一百元叫做人情,以後人家看見我另眼相待。可如果不乖覺等著別人罰上門來,那一百元叫做罰款,錢交出去了還落不下一個好兒。我現在打點上面換他們一個默許,讓我順利開工不來罰款,不僅我可以不讓錢躺在銀行白白扔掉利息,還換來長久的人情,等於是給未來鋪平了道路,還裝上路燈。可我現在為難,大尋不吃那套。」

宋運輝只能「噢」一聲,剝著鹽烤蝦看看楊巡,心說原來楊巡也有怨氣。可也不能否認,楊巡的理由成立。那送人情的苦頭他在東海項目之初也嘗過,雖然沒像楊巡似的還形成理論,可他也太知道,早送一步,自覺送上門,送得讓人眉開眼笑,那效果事半功倍。可能尋建祥沒有主事,沒有成事的迫切感,不能理解楊巡的苦衷。

楊巡等了會兒,不見宋運輝問話,心裡明白還得他繼續說下去,他可不敢逼著宋運輝會話。「大尋為人爽直,以為哥們義氣能吃遍天下。再說他不能太忍,我一般不敢讓他跑出去辦事,怕鬧僵了難以收拾。再有,大尋要做爸了,現在做事的狠勁已經沒有過去足,他現在最愛做的是管住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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