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 第四節

專管員笑著作勢要拿話筒扔楊巡,笑會兒才著手打電話。楊巡也是笑嘻嘻的,等著專管員打好電話問好情況,他就力邀專管員一起過去談。正好也是下班鈴下,兩人說說笑笑地出去先吃飯喝酒,都沒注意到走廊上那個先來一步的會計無奈的臉。

楊巡和專管員酒足飯飽去到那家過去曾經輝煌過一陣子的集體單位,見那領導比較有些老實,等寒暄過後,帶他來的專管員走了,楊巡就說什麼都不肯付錢買車,硬是跟那領導談下租車一年,一萬五千塊給那家單位入帳,兩千塊私下給領導自己。大家倒是皆大歡喜。

回到市場,卻見宋運輝在。他忙搶上前去問好斟茶。宋運輝見楊巡紅光滿面,略有酒意,再說大家也是熟落無拘,就隨隨便便問一句:「你今天忘戴黑紗?」

楊巡一時有些尷尬,難得期期艾艾了一下,才道:「不想到處跟人解釋說明,我媽是我自家的,藏心裡就是了。」

尋建祥補充道:「有些人沒事做,看小楊戴黑紗上門,恨不得刨根究底問得小楊哭出來。還有人更下作,嫌小楊晦氣。」

宋運輝一愣,心說楊巡這小子也真是不容易。楊巡卻早已道:「宋廠長來也不叫我一聲,否則中飯一起吃。」

宋運輝擺擺手,「你忙,能見你一面已經挺有福氣。我走了,剛剛搶著送一個癲癇發作的傷員過來,現在應該搶救過來,我去醫院看看。」

楊巡一定要送宋運輝出去,反而尋建祥被他攔在辦公室,宋運輝哭笑不得。楊巡一路告訴剛剛是怎樣鬥智斗勇租下一輛轎車,省去買車費用,又問宋運輝認不認識國托裡面的人,幫忙做個介紹,一直絮絮叨叨說到大門口宋運輝車上。宋運輝上車前,拍拍楊巡的肩,很是溫和地道:「楊巡,我們多年相識,再有大尋一起,你以後不用跟我客氣,都是朋友。國托……我問問。」

看著宋運輝走,楊巡原地傻了好久,但他以後敢像大尋一樣地與宋運輝交往嗎?他自問不敢。大多數時候,人得自知身份,謹守規矩。

宋運輝心裡一直感慨楊巡剛才的表現。從尋建祥嘴裡知道,楊母對於楊巡的重要性,可是楊巡這麼年輕的人,卻能把所有感情壓在心底,卻總是讓與他相處的人開心歡喜,這人,宋運輝很想知道,楊巡夜深人靜一個人時候,心裡怎麼想。

但眼前現實也不給宋運輝多想自己事情的時間,醫院裡有已經趕來的傷員家屬,還有碼頭分管領導之一——老趙。幸好傷員沒有大礙,看似口吐白沫,危險萬分,其實主要還是癲癇引起。宋運輝代表廠領導慰問幾句,便放心帶著老趙走出門診。順手,就把車鑰匙扔給老趙。

老趙拿了鑰匙,禁不住嘀咕:「你全廠安插了多少眼線?我練車怎麼讓你知道了?」

宋運輝笑笑,沒回答。等坐上車,才道:「有人被你占著車,都怨聲連天了,我還能不知道?」

老趙「嘿嘿」,卻不敢說話。點火啟動,上路開順了,才一拍方向盤,道:「這車開著爽快,高,有勁。難怪馬廠換皇冠,你還開舊車。」

宋運輝道:「現在開工在即,幾百隻手等著我批錢,不是十萬火急的花銷,都往後拖拖吧。都以為大工程是大金庫,你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啊。」

「照這麼說,跑現場的人更該有車吧。你說,碼頭十萬火急的電話,哪次不是我跑去?」

「我也在考慮,怎麼解決你配車級別不夠的問題。機會也就這幾天有,算是火線入黨。等開工運行平穩了,老趙,就沒你十萬火急的事啦。」

「那乾脆提拔一級不就得了?」

「老馬捏著配置,提拔的事你自己跟老馬說去。」

老趙一時無語,節前沒被提拔的事還在眼前不遠,老馬怎麼指望得上。他氣的是老馬當面跟他唉聲嘆氣地說手中沒權宋運輝當道,可轉身卻為任命投上關鍵一票,反而不如宋運輝跟他實打實說實話。宋運輝再提老馬,叫他如何回答?

車子里悶了好半天,宋運輝才道:「吊機的事情怎麼樣了?」

「我B方案,可人硬要A方案,你問我,我問誰?」

「我從呈上來方案看,A方案不錯啊……」

「不錯個屁,那方案是給內陸河道碼頭用的,我們是海邊,我們得考慮空氣較高腐蝕性,還有颱風。B方案是我從市氣象局拿來歷年氣象資料,根據五十年一遇颱風最大瞬間風力設計的,A那種花架子有什麼用。」

「這問題說起來我得批評你,你這單槍匹馬個人英雄主義的作風要不得。你有想法,有好的想法,為什麼不拿到碼頭工作會議上討論,大家集思廣益研究取得最好方案解決呢?現在你帶人做一套,老黃帶人做一套,眼下這麼緊張的收工時期,你們怎麼能如此浪費人力物力呢?」

「好,這就是問題癥結所在。」老趙憤憤地把車子停到路邊,才有可能騰出腦子來好好說話。「你怎麼知道我沒跟大家討論?為什麼你這麼肯定?那是因為你們心中都有成見,都以為我沒上我心中有疙瘩肯定要反老黃,不僅你這麼想,碼頭誰都這麼想,我現在做人有多難你知道嗎?我說什麼都有人猜測岀另一層意思,懷疑我對老黃有不軌企圖。那你說,我們還怎麼坐下來研究討論,彼此取得諒解?」

宋運輝聽了不由「哦」了一聲,心說倒是有理。接老趙遞來的香煙,兩人各自點上,悶了會兒之後,宋運輝才道:「也難怪別人這麼想。倒不是大家都對你老趙有成見,而是你老趙向來脾氣比較躁,大家都潛意識以為你不會跟信任領導很好合作。」

「你看,對吧,我左右不是人。那你說要我怎麼做才好,我已經仁至義盡了,我如果真撒手不管跟新領導對抗,那就沒有B方案。可我有了B方案還得挨你們懷疑,那你說要我怎麼做?」

宋運輝想了會兒,才道:「我得承認,當初任命老黃是錯誤的。如果任命的是你,你自己會收拾碼頭上下的輿論,你的強勢,讓人不得不接受你的壓制。現在弄反了。老趙啊,暫時,變動是不可能的。不過好在你和老黃多年交情,你找時間私下與老黃交流交流,脾氣嘛,也稍微收斂一下。」

老趙耐心聽完,不耐地吐出一口煙,心說等於白說,什麼都不解決。他索性不說,開車上路。

宋運輝也不說,兩人一直悶到東海。宋運輝想了一路,局勢已經朝著他原先的預料演變到今天地步,他還要不要坐山觀虎鬥?等車到辦公樓下,宋運輝才拎起皮包,推門下車,順口說一句:「這車你暫時用著,我不在你只能廠里開,別開岀去,你沒本。」

老趙愣了一下,看看手中剛拔出來的鑰匙,再看看關門而去的宋運輝,一時無話。他倒是不愁宋運輝沒車可開,這個宋副廠長要真沒車開,馬廠長都會自覺把車送上門去。他只是猜不透宋運輝是什麼用意。拉攏?可人家也沒對他假以辭色,似乎不像。

宋運輝回到辦公室,秘書告訴他金州的水書記曾打來電話,宋運輝明白,水書記回到家了,打個電話報個平安。他忙電話過去,水書記精神還挺好,電話那頭笑嘻嘻地道:「小宋,我沒看錯你。以前你有篇寫給部屬報刊的文章說,要把金州的寶貴經驗在系統內發揚光大,你做得好啊,我看著都替你非常驕傲。」

宋運輝笑道:「那都是水書記一向對我從嚴要求,不過我也只敢到現在才請水書記過來看看,早幾天的時候還怕挨水書記批評。」

水書記聽了這話異常欣慰,笑道:「不要那麼謙虛嘛。不過小宋,我還有一件事要批評你,你現在雖然已經坐上領導位置,可在金州時候的工作作風還沒改變,我在你辦公室看了三天,看來你還沒掌握領導技巧。你不能什麼事都攬到自己身上啊,你要發動部下干,你給他們工作,激發他們積極性,同時呢,那也是讓他們獲得成就感,說白了就是讓他們感覺到自己做出讓領導看在眼裡的成績了。你不行,你雖然精通技術,可你得放手,不要搞得跟諸葛亮一樣,鞠躬盡瘁,什麼都抓自己手裡,你這樣下去,自己累死,手下人沒有機會得到鍛煉,無法提升境界,無法培養出一個強有力的管理團隊。」

宋運輝沉默了會兒,道:「是,我也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為什麼我做主要領導會做得這麼苦,如何才能學得跟水書記的一招半式。果然水書記看出癥結所在。可問題是,我現在無法放手,碼頭一塊都還不聽我。」

「那也才只碼頭一塊嘛。小宋,你現在是老二,你現在還無法全面掌控局勢,這都不是理由。我喝口水。」水書記大概是心中又回到當年金戈鐵馬的年代,心情激動了,說話飛快,嗆了喉嚨。宋運輝則是一顆心愣是被吊到嗓子眼上,不知道水書記接下來會傳授什麼真經給他。他趁此間隙不由想到當年金州時候水書記一沒技術,二沒名正言順的權力,可水書記憑什麼趕走費廠長,令劉總工屈就呢?

水書記好不容易才笑道:「我怎麼跟人說書的一樣,還非得賣個關子才行。小宋啊,你這時候應該大聲喝彩才對,我這才有勁說下去啊。」

宋運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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