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 第三節

幾個台灣人議論了一下,跟雷東寶提出要到電線廠看看。經過河水墨黑的小橋,四個台灣人繞有興緻地跟著正明把登峰摸了個遍,最終找出臭氣源頭,又同時找到廢水源頭。四個人對著塑料原料包裝袋上面的說明認真研究了好一會兒,又竊竊私語商量一陣子,有人開始搖頭。

但四個人還是把小雷家準備划出來做合資廠的地塊看了一下,又參觀了養豬場,以及其他魚蝦大棚,還把預製品場和開工一半的電解銅廠參觀了個透,沒吃晚飯,由小雷家的車子送回市裡賓館。

當晚,陳平原親自氣急敗壞地打來電話,說事情黃了。台商提出,小雷家村污染嚴重,不適合開辦食品加工廠。

雷東寶不信,借口,這純粹是借口,他要陳平原幫忙問個究竟。陳平原說不出個究竟,但反正台商堅決否決了。然後,幾天之後,縣裡傳來消息,台商選中一塊被市裡排在末位,幾乎可稱作是不毛之地的地方,不僅要辦食品加工廠,還要辦一個大型養殖場。

雷東寶真是徹底搞不懂了,怎麼可能會是這種結局。大家興頭一場,卻得到這麼個結局,都是很沒趣地聚在一起罵姦猾台商調戲人。可問題是人家還真是選中一塊地要投資了,人家是真心要投資不是跟他們鬧著玩的。究竟陳平原說的污染嚴重算是怎麼回事。

雷東寶終於想到宋運輝幾年前一個冬天,曾經就電線廠的污染問題差點跟他翻臉的事。他一定要搞清楚這件事,立刻打電話過去問。宋運輝沒想到小雷家的引進外資工作居然會在污染問題上吃癟,問清當天台商參觀詳情,掛了電話特意留出時間靜靜考慮,這才想明白,立刻打電話告訴雷東寶前因後果,告訴他污染問題出在哪兒,污染會對人身體造成何種影響,既然如此,一家做出口食品加工,要求極其嚴格的工廠是不敢冒險在這種污染環境下開建的。

雷東寶這才明白原因所在。看著台商說到做到,果真攜巨資進入,迅速開工建設,而那些轟轟烈烈都與他小雷家無關,他心裡不知道是後悔還是難過,總之沉悶了好幾天。但小雷家這回為了台商的參觀,卻又背了幾十萬的債。好在,他也虱多不癢了。

只是,大好的機會,一個幾乎是可以改變小雷家面貌的大好機會,一個可以令雷東寶恢複揚眉吐氣日子的大好機會,就這麼眼睜睜溜走了。這簡直比機會沒來敲過門都令人難受、難堪。

夜晚的時候,雷東寶抬頭仰望著電線廠的屋頂,聞著電線廠方向飄來的塑料臭氣,連說話的慾望都沒有。

但他還是連夜召集士根等四個,說明污染原因可能是什麼。宋運輝本就不是環保人,跟雷東寶說理由時候又是竭力求簡求易,本就不能很好說明問題,再經很不懂行的雷東寶二手販賣,聽到四個人耳朵里,早就不知所云,只有一點還清楚,那就是污染來自電線廠包裹在電線外面的那層塑料。別人猶可,只有忠富一張臭臉沖著正明一張燒糊了一小塊的臉一聲不吭。

正明無奈地道:「忠富哥你殺了我也沒用啊,電線廠擺在那兒,換誰都一樣污染,除非把電線廠拆了。」

唯有紅偉最事不關己,做了和事佬:「我看這事情很難相信嘛,就一些些氣味,我們村裡人聞了那麼多年,看見哪個人橫死了?台灣人小題大做。那天沒塑料臭氣,他們也會推豬場臭氣,他們不想來,找個理由還能找不到?光說句我看你不順眼,我們就沒轍,是吧,忠富。咱幹嗎找爛屎往自己身上糊呢,他們不來就不來,我們靠自己又不會活不下去。」

忠富嘆了一聲氣,沒反駁,也沒辯解,悶下頭猛力抽煙。他又不是不知道錯不在正明,但他能對著雷東寶動氣嗎?若要追本溯源,小雷家養豬場起家並擴大的錢,好多還是靠著電線廠的利潤。而今可真是成亦蕭何,敗亦蕭何,他無話可說。

雷東寶霸王似的坐在椅子上,兩隻眼睛看看正明,看看忠富,看來看去,手心手背都是肉。但他深知自己是頭,是頭就得表態,他壓下自己的失望和抑鬱,揮一揮手道:「好了,這事到此為止。那幫龜毛的怕死,我才不信,他們哪天再來,我當場吃一把塑料給他們看看,看死不死得了。我看他們的話不能信,我家小輝也太小心,我們登峰開業後,我只看到我們村民養得白白胖胖,看到哪個橫死了?事實最說明問題。引進外資不成功,沒關係,忠富你也別黑著臉,當時你也不是最贊成。我們正好照老路走,不用看人臉色,忠富你爭取把豬場做得比他們台灣人的大。就這樣,輸一次沒啥。」

說完,雷東寶就揮手把四個趕出家門去,自己關門落閂,打算睡覺。但想到前兩天的不幸落選,想到落選前村部響不盡的來自各部門要員的關心電話和之後的冷落,雷東寶心中無限的失落,輾轉無法入眠。

正好韋春紅收了店鋪打電話過來,韋春紅一問要不要給東寶留著門,雷東寶就不耐地道:「你不是買木蘭了嗎?」

韋春紅幽幽地道:「你媽在嗎?你媽在我就不敢來了。」

雷母當然每天在。雷東寶想起韋春紅春節上雷家過年時候老娘對她的冷嘲熱諷,鬱悶地道:「我心情不好,你別擠兌我。」

韋春紅知道雷東寶這個人,只是輕柔地道:「雖然你心情不好,可有些傳言我還是得告訴你,你可以著手有個打算。自打傳言台商是因為小雷家污染問題放棄你們後,我今天聽到傳說,說小雷家的豬是死魚死蝦喂出來的,豬肚子賤,吃了不會死,人常吃這種豬肉得岀問題,尤其是小孩子。又說小雷家的魚蝦牛蛙是拿豬糞喂大的,那些魚蝦牛蛙肚子里不知道多臟,說小雷家人真是斷子絕孫,做得岀那麼髒的事,難怪台商不肯合資。」

韋春紅還說著,雷東寶已經嚷嚷上了,「說什麼話,說什麼話。」韋春紅沒有中斷,臨了又問一句:「真不給你留門了?那我關門睡覺了。」

雷東寶忙道:「你話還沒說完,你趕緊來一趟。」

「累了,再說到你家又得聽教訓。還什麼話?」韋春紅有些期待,期待雷東寶說出她想聽的話。

雷東寶道:「有人送我一隻金戒指,很小,比你戴的小,我轉送我媽了,我說是你送的,她收得挺高興。」

韋春紅在電話那頭撇撇嘴,「我也想著戒指呢,手指頭還空著好幾根。不去你那兒了,一天站下來很累。」

雷東寶道:「明天有人再說起,你給闢謠,什麼話嘛,誰那麼沒良心喂屎給魚吃。」

韋春紅有些失望,有意違拗:「我沒本事,又不知道你們在做什麼,說了也白說,經不起別人一聲問。」

「少來,少來,你這張嘴,活人能讓你憋死,死人能讓你氣活,你能沒本事。」

韋春紅乾咳一聲,道:「明天……你跟忠富他們說一聲,我這兒不要牛蛙魚蝦了。傳言一傳開,估計沒人吃那些,進貨也賣不出去。你還是想個辦法吧。」

雷東寶一愣:「你怎麼能帶這個頭,你得給我拿飯店當闢謠的橋頭堡,你飯店裡也不進魚蝦,人家不更相信了?」

「呀,奇了。你不想點主意扭轉局面,靠我飯店裡擺滿小雷家的魚蝦有什麼用,就算把我飯店拖下水,你小雷家不吱聲,照樣沒人信。還是別犧牲我了,你想辦法吧。我睡覺,你也早點睡。」

放下電話,雷東寶心想,難道真有人相信這事?即使小雷家想餵魚蝦吃豬屎,那也得喂得下去啊,魚蝦又不是狗,還能吃屎,魚蝦吃得才精細,不是特配的料不吃。雷東寶隱隱也為傳言與塑料無關而感到僥倖。他打算再看幾天,他不信那麼荒唐的傳言會有生命。

楊巡率領弟妹三個以本村有史以來最盛大的葬禮送走母親,凄然回到母親音容尤存的家裡。家裡甚至連一張母親近期的照片都找不到,還是拿著身份證去街上讓人比照著畫出遺像,四個人才能抬頭就瞻仰到母親的臉。可惜身份證上面的照片總是太嚴肅太死板,四個人只能憑想像,回憶母親的音容笑貌。

楊巡在祖堂清點租借的桌椅碗筷交還之後,又去村委還了鑰匙電線大燈泡,踏著冬日早落的夕陽回去沒了母親的家裡。一路上總是有人與他招呼,他都是陰著張臉,兩隻眼珠子沒有熱度,不,是低於零度。

回到家裡,見楊速楊連已經自覺地在灶頭忙碌做飯。不等楊巡說話,楊速先鑽在灶窩裡跟楊巡道:「大哥,老四一回家就哭著跑上樓,敲門也不開,你去看看。她或者聽你。」

「讓她去,她現在對我有意見。吃飯再叫她。」楊巡沉著臉,去水池洗了手,拉開動作並不熟練的楊連,他來掌勺。

楊速沉默會兒,道:「大哥,老四不知道出去掙錢有多辛苦,她對你暫時的不理解,你別放心上。」

「我怎麼會跟她鬧脾氣。我現在只想一個問題,要不要給老四轉高中,你們兩個都上大學,老四一個人在這兒,我不放心,她要是個弟弟倒也罷了。」楊巡雖話里充滿擔憂,可依然面無表情。

「轉高中會影響以後高考,老四轉去大哥那兒未必能進那麼好的高中。我們高中別的不說,老師猜題幾乎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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