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皮法尼街菲利波夫公寓的公用客廳。
基里洛夫蹲著,去拾滾到椅子下面的一個皮球。斯塔夫羅欽上場時,看到他正擺出這種姿勢。
基里洛夫看到斯塔夫羅欽進來,便手裡拿著皮球站起身。
斯塔夫羅欽 您在玩球?
基里洛夫 這球是我在漢堡買的,可以投擲再拾回來,加強背部力量。我也同房東家的孩子一起玩兒。
斯塔夫羅欽 您喜歡孩子嗎?
基里洛夫 喜歡。
斯塔夫羅欽 為什麼?
基里洛夫 我熱愛生活。您喝茶嗎?
斯塔夫羅欽 好吧。
基里洛夫 請坐。您找我有事嗎?
斯塔夫羅欽 幫個忙,看看這封信。我曾咬過加加諾夫的耳朵,這是他兒子的挑戰。(基里洛夫看完信,便撂在桌子上,注視斯塔夫羅欽)是的,他已經給我寫過好幾封信辱罵我。起初我回信向他保證,如果他還因為我冒犯了他的父親而耿耿於懷,我準備向他誠心誠意地道歉,本來我的行為也不是蓄意的,那個時期我有病。他的怒火非但沒有平息,似乎更加激烈了,這從他給我寫的信上的言辭就能看出來。今天,有人把這封信交給我。他在結尾是如何對待我的,您看到了吧?
基里洛夫 對,說什麼「挨扇的嘴臉」。
斯塔夫羅欽 挨扇的嘴臉,是這麼寫的。雖然我不願意,可是不決鬥不成了。我來請您當我的證人。
基里洛夫 我去。見面怎麼說呢?
斯塔夫羅欽 首先重申我的道歉,不該冒犯他的父親。您再說我準備忘掉他對我的侮辱,但是今後他不能再給我寫這類信,尤其不再使用如此粗俗的字眼。
基里洛夫 他不會接受。很明顯,他要決鬥並要你的命。
斯塔夫羅欽 我知道。
基里洛夫 好,說說您決鬥的條件。
斯塔夫羅欽 我要求明天全部了結。明天上午九點鐘您去見他。約莫下午兩點鐘,我們可以到場,用手槍決鬥。兩個壘位相距十米,我們在相距十米的位置站好,一有信號,就朝對方走去。每人都可以邊走邊開槍,每人三顆子彈。就這些。
基里洛夫 相距十米太短了。
斯塔夫羅欽 十二米也行,但是不能再長了。您有手槍嗎?
基里洛夫 有,您想看看嗎?
斯塔夫羅欽 當然了。
基里洛夫在一隻箱子前蹲下,從裡面取出一匣子手槍,放到斯塔夫羅欽面前的桌子上。
基里洛夫 我還有一隻手槍,是在美國買的。
他拿給斯塔夫羅欽看。
斯塔夫羅欽 您有這麼多武器。這些槍非常漂亮。
基里洛夫 這是我唯一的財富。
斯塔夫羅欽注視他,接著又緩慢地蓋上木匣,但仍然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斯塔夫羅欽 (頗為猶豫地)您一直處於同樣的思想狀態嗎?
基里洛夫 (口氣自然併當即回答)對。
斯塔夫羅欽 我是指自殺。
基里洛夫 我已經明白。對,我還是同樣的思想狀態。
斯塔夫羅欽 哦!定在什麼時候呢?
基里洛夫 不久之後。
斯塔夫羅欽 看來您很幸福。
基里洛夫 我是很幸福。
斯塔夫羅欽 這我理解。有時我也想過,假設犯了罪,不妨這麼說,幹了一件特別卑鄙無恥的事兒。好哇,朝腦袋開一槍,就什麼也不存在了!恥辱就無所謂啦!
基里洛夫 我感到幸福不是因為這個。
斯塔夫羅欽 為什麼?
基里洛夫 您見過一片樹葉吧?
斯塔夫羅欽 見過。
基里洛夫 有葉脈,在陽光下綠油油、亮晶晶的吧?是不是很好?對,一片樹葉就能說明一切。人生來,死去,各種行為,一切都很好。
斯塔夫羅欽 即使……
他欲言又止。
基里洛夫 什麼?
斯塔夫羅欽 如果損害了您喜愛的一個孩子,譬如說損害了一個小姑娘,如果玷污了她,那麼也還好嗎?
基里洛夫 (默然注視他)您做出來了嗎?(斯塔夫羅欽沉默不語,怪異地搖了搖頭)如果做了這種壞事,這也很好。如果有人將玷污女孩兒的那個人的腦殼劈開,或者相反,別人寬恕了他,怎麼樣都很美滿。我們一旦知道了這一點,就會永遠心滿意足了。
斯塔夫羅欽 您什麼時候發現自己是幸福的?
基里洛夫 上星期三深夜,兩點三十五分。
斯塔夫羅欽猛然站起身。
斯塔夫羅欽 是您點亮了聖像前的長明燈嗎?
基里洛夫 是我。
斯塔夫羅欽 您祈禱嗎?
基里洛夫 時刻在祈禱。您瞧這隻蜘蛛,我正在觀賞它,並且感激它這樣爬行,這就是我祈禱的方式。
斯塔夫羅欽 您相信來世生活嗎?
基里洛夫 不是相信來世的永恒生活,而是相信現世的永恒生活。
斯塔夫羅欽 現世?
基里洛夫 對。片刻。一種快樂,如果持續五分鐘以上,人就會死了。
斯塔夫羅欽注視著他,臉上流露出幾分憎恨的神色。
斯塔夫羅欽 而您還敢說不信奉上帝!
基里洛夫 (口氣自然地)斯塔夫羅欽,求求您,不要以挖苦的口氣同我說話。想一想您對我來說曾經是什麼人,您在我的生活中曾經扮演過什麼角色。
斯塔夫羅欽 時間不早了,明天上午您準時去見加加諾夫。記住,九點鐘。
基里洛夫 我會準時的。我想什麼時候醒,就能什麼時候醒。我上床睡下,心裡念叨:七點鐘,到七點鐘我就准醒。
斯塔夫羅欽 這是一種非常寶貴的能力。
基里洛夫 對。
斯塔夫羅欽 去睡吧,不過,先告訴沙托夫一聲,我要見他。
基里洛夫 等一等。(他從角落裡拿起一根棍子,敲了敲隔壁的牆)好了,他這就過來。對了,您不睡覺嗎?明天您可要決鬥。
斯塔夫羅欽 我即使很疲勞,手也不會發抖。
基里洛夫 這是一種寶貴的能力。晚安。
沙托夫出現在遠台的門口。
基里洛夫沖他笑了笑,從側門下。
沙托夫望著斯塔夫羅欽,然後緩步走進來。
沙托夫 您把我折磨得好苦!為什麼您遲遲不來?
斯塔夫羅欽 您就那麼有把握我能來嗎?
沙托夫 我不能想像您會拋棄我。我離不開您,想一想您在我的生活中扮演過什麼角色。
斯塔夫羅欽 那您為什麼打我?(沙托夫沉默不語)難道是因為我同您妻子的關係嗎?
沙托夫 不是。
斯塔夫羅欽 是由於涉及令妹和我的傳聞嗎?
沙托夫 我認為不是。
斯塔夫羅欽 好吧。其實也沒什麼,明天晚上我還不知道自己在哪兒,這次來只是要給您一個警告,同時請您幫個忙。警告是這樣:您有被暗殺的危險。
沙托夫 暗殺?
斯塔夫羅欽 彼得·維爾科文斯基小組要下手。
沙托夫 我已經知道了。您是怎麼得知的呢?
斯塔夫羅欽 我是小組成員,和您一樣。
沙托夫 您,斯塔夫羅欽,您是他們團體的成員,同那位虛榮心強而愚蠢的僕人為伍?您怎麼能做得出來?難道這是無愧於尼古拉·斯塔夫羅欽的壯舉嗎?
斯塔夫羅欽 請您原諒,您的確應當破除這種習慣,不要把我視為全俄羅斯的沙皇,而您不過是這沙皇旁邊的一粒塵土。
沙托夫 噯!不要再以這種口氣對我說話了!您完全清楚,他們是壞蛋和僕役,您不能混跡到他們中間。
斯塔夫羅欽 無可置疑,他們是混蛋。然而,這又有什麼關係?老實說,我不完全是他們團體的成員。我有時幫了他們,也是出於業餘愛好,因為我沒有什麼更好的事兒可干。
沙托夫 還能以業餘愛好者的身份,幹這種事情嗎?
斯塔夫羅欽 是有這種情況:以業餘愛好者的身份結婚,生孩子,也以業餘愛好者的身份犯罪!不過提起犯罪,是您有被殺害的危險,而不是我。至少可能被他們殺害。
沙托夫 他們對我無可指責。我加入了他們的組織。後來我前往美洲,在那裡我的思想發生了變化,回來的時候也對他們講了。我老老實實地向他們聲明,我們在各方面看法都有分歧。這是我的權利,我的良心、我的思想的權利……我絕不允許……
斯塔夫羅欽 別嚷啊。(基里洛夫上,他來取走手槍匣子,隨即出去)維爾科文斯基如果想像您可能危害他們的組織,他會毫不猶豫地除掉您。
沙托夫 他們叫我好笑。他們的組織甚至都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