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第三場景

場上布景為一間客廳和一小間客房,即對著院子的沙托夫的房間。客廳靠左側有一扇門,正對著基里洛夫的房間,靠里端還有兩扇門,一扇通門廳,另一扇對著二樓的樓梯。

在客廳中間,基里洛夫面對觀眾,神情十分嚴肅。他正在做體操。

基里洛夫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呼吸)一、二、三、四……

格里高列耶夫上。

格里高列耶夫 打擾您了嗎?我要找伊萬·沙托夫。

基里洛夫 他出去了。您並不打擾我。不過,再有一個動作我就做完了。對不起。(他喃喃數著數,做完他的動作)好了。沙托夫快回來了。您喝茶嗎?夜間我喜歡喝茶,尤其是做完體操之後。我來回踱步,走很多路,喝茶一直喝到天蒙蒙亮。

格里高列耶夫 您到天亮才睡覺?

基里洛夫 一直這樣,很久以前就開始了。夜晚我思考。

格里高列耶夫 思考一整夜?

基里洛夫 (平靜地)對,有此必要。要知道,我感興趣的是,人出於什麼原因不敢自殺。

格里高列耶夫 不敢?您認為自殺的人還不夠多嗎?

基里洛夫 (心不在焉地)正常來講,數量還應當多得多。

格里高列耶夫 (譏諷地)依您看,是什麼阻止人自殺呢?

基里洛夫 痛苦,因為瘋了或者絕望而自殺的人,並不考慮痛苦。然而,出於理性自殺的人,則勢必考慮。

格里高列耶夫 怎麼,還有出於理性自殺的人?

基里洛夫 很多。假如沒有痛苦和偏見,數量還要多,一大批人,無疑是所有的人了。

格里高列耶夫 什麼?

基里洛夫 然而,他們要遭受痛苦的念頭一生出來,就阻止他們自殺了。即使知道不會有痛苦,但是念頭卻存在。想像一下,如同房子那麼大的一塊巨石,砸到您頭上,您沒有時間感覺到什麼,真正感覺到疼痛。即便如此,人也要害怕,嚇得倒退。這現象很有意思。

格里高列耶夫 一定有其他原因。

基里洛夫 對……另一個世界。

格里高列耶夫 您是指懲罰嗎?

基里洛夫 不,另一個世界。人們已有一種理由活在世上。

格里高列耶夫 難道沒有嗎?

基里洛夫 沒有,活在世上沒有理由,因此我們是自由的。活著還是死去無所謂。

格里高列耶夫 您講這種話,怎麼還能這樣平靜?

基里洛夫 我不喜歡爭吵,我也從來不笑。

格里高列耶夫 人怕死是因為熱愛生活,因為生活是美好的,僅此而已。

基里洛夫 (猛然發作)這是一種怯懦,無非是一種怯懦!生活並不美好,另一個世界並不存在!上帝不過是由懼怕死亡和痛苦而幻化出來的一個幽靈。要想自由,就必須戰勝痛苦和恐懼,就必須自殺。那樣一來,上帝就不復存在了,人就終於自由了。因此,歷史可以分成兩部分:從猴子到上帝的毀滅以及從上帝的毀滅……

格里高列耶夫 到猴子。

基里洛夫 到人的神聖化。(又突然平靜下來)敢於自殺的人,就是上帝。還沒有人想到這一點,我卻想到了。

格里高列耶夫 自殺者已有數百萬。

基里洛夫 從來沒有人為此而自殺。無不懷著恐懼,沒有任何人為了殺掉恐懼,為了殺掉恐懼而自殺的人,立刻就成為上帝。

格里高列耶夫 只怕他來不及了。

基里洛夫 (站起身,輕聲地,彷彿不屑似的)真遺憾,您好像要笑起來。

格里高列耶夫 請原諒,我並沒有笑。不過,這些話聽起來太奇特了。

基里洛夫 為什麼奇特?要說奇特,那也是人就這麼活著,卻想不到這一點。而我呢,不可能再想別的什麼了。我這一生就只想這一件事。(他示意俯下身,格里高列耶夫便俯下身)我這一生,就是受上帝的折磨。

格里高列耶夫 您為什麼對我這樣講?您並不了解我吧?

基里洛夫 您像我哥哥,他死了有七年了。

格里高列耶夫 他對您影響很大嗎?

基里洛夫 沒有影響。他從來不講什麼話。可是,您非常像他,簡直太像了。(沙托夫上。基里洛夫站起身)我榮幸地通知您,格里高列耶夫先生已經等了您一會兒了。

基里洛夫下。

沙托夫 他怎麼啦?

格里高列耶夫 不知道。如果我理解了的話,他是要我們大家全自殺,以便向上帝證明並不存在上帝。

沙托夫 不錯,他是虛無主義者。他是在美洲被傳染上這種病症的。

格里高列耶夫 在美洲?

沙托夫 我是在那裡認識他的。我們一起挨餓,一起睡在光板地上。在那個時期,我考慮問題才像所有那些陽痿患者。我們到那裡去,是為了通過親身體驗,了解人處於最艱苦的社會條件下是什麼狀態。

格里高列耶夫 上帝呀!為什麼去那麼遙遠的地方?你們只需走出去二十公里,給人打短工收莊稼就行了。

沙托夫 我知道。可是我們當時就那麼傻。這一位還是老樣子,儘管我很尊重他身上表現出的那種真正的激情和堅定性。他在那裡挨餓,一句怨言也不講。幸而一位慷慨的朋友寄去錢,我們才能回國。(他注視敘述者)您也不問問我,這位朋友是誰。

格里高列耶夫 是誰?

沙托夫 尼古拉·斯塔夫羅欽。(沉默)您想知道他為什麼那麼做嗎?

格里高列耶夫 我不相信饒舌的人。

沙托夫 對,據說他跟我妻子有關係。哼!有關係又怎麼樣?(他定睛看著敘述者)錢我還沒有還上呢,不過我會還的。我再也不願跟那一圈子人打交道了。(停頓一下)您瞧,格里高列耶夫,所有那些人:利甫廷、齊加列夫以及其他許多人,諸如斯切潘·特羅菲莫維奇,甚至包括斯塔夫羅欽,您知道他們為什麼那樣嗎?仇恨。(敘述者擺了擺手)是的,他們憎恨自己的國家。假如他們的國家能夠突然改革了,變得特別昌盛幸福,他們首先就會痛不欲生。他們就再也不能朝誰臉上吐痰了。可是現在,他們可以啐他們的國家,只想損害它。

格里高列耶夫 那麼您呢,沙托夫?

沙托夫 現在我愛俄羅斯,儘管我沒有這種資格了。因此,我為俄羅斯的不幸,為自己喪失了資格而傷悲。我當初的那些朋友,他們則指責我背叛了他們。(扭過頭去)眼下,我必須掙錢,償還給斯塔夫羅欽。絕對有此必要。

格里高列耶夫 正因為如此……

有人敲門。沙托夫走過去開門。莉莎手拿一疊報紙上。

莉莎 (對格里高列耶夫)哦!您已經到了。(她朝格里高列耶夫走去)昨天在斯切潘·特羅菲莫維奇那兒我就想好了,您肯為我做些事兒。您有機會同這位沙托夫先生談了吧?

她邊講話邊注意觀察四周。

格里高列耶夫 他本人就在。不過,我還沒有容出工夫……沙托夫,這位是伊麗莎白·德羅茲道夫,名字您聽說過。她委託我來同您談一件事情。

莉莎 很高興認識您,有人向我提起過您。彼得·維爾科文斯基對我說,您是個聰明人。尼古拉·斯塔夫羅欽也對我談起過您。(沙托夫扭過頭去)總之,我有這樣一種想法。依我看,一般人不了解我們這個國家。因此我想,有必要把這幾年來我們報紙上刊登的社會新聞和有意義的事件搜集起來,出一本書。自不待言,這本書就是介紹俄羅斯。假如您願意幫助我的話……我需要一位行家,您的工作,我當然會付酬勞。

沙托夫 這個想法挺有價值,甚至相當精明……值得考慮……真的。

莉莎 (十分滿意)書一旦售出,利潤我們就分成。您負責提供提綱和編纂工作,我則提供點子和所需的資金。

沙托夫 是誰讓您想到,這件工作我能幹呢?為什麼找我而不找另外一個人呢?

莉莎 是這樣,我聽別人對您的評價,覺得您這人不錯,您接受嗎?

沙托夫 這件事可行。對,您能把報紙留下嗎?我考慮一下。

莉莎 (拍手)啊!我真高興!等書一出版,我該有多自豪哇!(她不住地環視周圍)對了,列比亞德金是不是就住在這裡?

格里高列耶夫 哦,對,記得我對您講過。您想見他嗎?

莉莎 見他,對,還不僅僅如此……總之,他要見我……(她注視格里高列耶夫)他給我寫了一封信,還有詩;他在信上對我說要揭露什麼事兒。我摸不著一點兒頭腦。(對沙托夫)您覺得他那人怎麼樣?

沙托夫 他是個酒鬼,人也不正派。

莉莎 我還聽說,他同妹妹住在一起。

沙托夫 對。

莉莎 據說他虐待她?(沙托夫凝視她,沒有應聲)不錯,傳聞很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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