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第五場景

幕布又緩緩拉起,場上是戈旺·史蒂文斯家的起居室。晚上九點半。去年9月13日。左側一個敞開門的壁櫥,衣服凌亂地丟在地板上,顯見有人發狂地翻騰了壁櫥。屋中央的桌子上放著坦普爾的帽子,她的手套、手提包以及裝嬰兒用品的一個提包;桌子旁邊的地板上,立著兩隻塞得滿滿而美好的旅行箱,顯然是坦普爾的。種種跡象表明,坦普爾要走了,氣急敗壞地找什麼東西而沒有找到。

燈光重又亮起來,只見皮特站在敞開門的壁櫥前,手上拿著最後一件衣服,一件浴衣。他有二十五歲左右,樣子不像個罪犯或強盜,倒像個善於推銷汽車或家用電器的青年。他的服裝很普通,並不顯眼,滿大街的人都穿著。不過,他卻有一副自負與自信的神態。一個英俊的青年,正是女人喜歡的那種類型,也是不會有出人意料之舉的那類男人,因為別人能準確地知道他要幹什麼,只是希望他這次不要那麼干。一個心腸狠毒的人,他不是不道德,而是不考慮道德。

他穿一套薄衣料的夏裝,帽子推到後腦勺。他翻弄一件薄紗浴衣,動作很快,毫不愛惜,任其掉到地上。他轉過身,腳絆到已經丟在地板上的其他衣物,毫不猶豫地一腳踢開,站在那兒看著亂衣服堆,那樣子又厭惡又失望。坦普爾也在台上,站在上一場景結束時的原地未動。不過,她穿了一件敞懷的薄外套。

皮特 南茜怎麼樣?

坦普爾 我給她的房東打電話。他們從今天早晨就沒有見到她。

皮特 我事先就應當跟你打招呼!(他瞧了瞧手錶)去她的住處等她吧。

坦普爾 (站在桌子旁邊)等她幹什麼呀?

皮特 畢竟是三百美元哪。你認為沒什麼嗎?我可在乎。且不說還有珠寶首飾!如果是她拿了,她就得給交出來,哪怕是用煙頭燙她的腳!那麼你說怎麼辦呢?叫警察嗎?

坦普爾 不必。你別折騰了,趕緊溜吧。

皮特 溜?

坦普爾 對,這事現在撂下吧,你快逃走。錢找不到了,你不會帶我走的。你留下來,就只能等我丈夫回家,再向他進行小小的訛詐了。

皮特 我要票子和首飾,另外再加上你。

坦普爾 信一直在你手中。

皮特 (他翻里兜,掏出一包信,扔到桌子上)你要的話,我可以給你。

坦普爾 兩天前我就對你說過,我不想要!

皮特 好。可那是兩天前的話了!

二人對視了片刻。繼而,坦普爾拿起這包信,另一隻手伸給皮特。

坦普爾 把你的打火機給我!

皮特從衣兜里掏出打火機,遞給她,但是他沒有動地方,坦普爾只好走過去兩步,拿了打火機。接著,她走向壁爐,開始打兩三下,沒有把打火機打著。皮特沒有動彈,他在觀察她。坦普爾停下片刻,一隻手拿著那包信,另一隻手拿著打著火的打火機。繼而,她扭頭看皮特。二人相互端詳了片刻。

皮特 燒了吧!那天我給你,你卻不肯收下,認為還可能改變主意。燒掉吧!信一銷毀,你就擺脫我了。

二人一直相互端詳。最後,坦普爾轉過頭去。皮特自信地笑了。

皮特 過來!

坦普爾滅了打火機,轉身回到桌子旁邊,將信和打火機放到桌子上,走向皮特。皮特待在原地不動。與此同時,南茜出現在左側的門口。他們沒有瞧見她。皮特摟住坦普爾。

皮特 人既然在一起,要這個還有什麼用呢?(他越發緊緊地摟住她)嗯,我的布娃娃!

坦普爾 不要這麼叫我。

皮特 (摟得更緊,撫摩她,但是動作也有點生硬)雷德幹得不錯。我也抵得上雷德,不是嗎?

二人親吻。南茜悄無聲息進了屋,站住觀察皮特和坦普爾。她現在穿著保姆服,是成衣服裝,各大商場都能買得到。不過,她只是半敞著懷穿著薄外套,沒有戴布帽,也沒有扎圍裙,但是戴了一頂男人帽,一頂凸凹不平、變了形的氈帽頭。皮特放開摟抱。

皮特 走!我們離開這兒!

他的目光從坦普爾肩膀上方發現南茜,嚇得驚跳一下。坦普爾也不禁驚跳一下,急忙回身,瞧見南茜。南茜往前走了幾步。

坦普爾 (對南茜)你在這兒幹什麼?

南茜 我把我的腳帶來了。我想抽香煙。快把他打發走。

皮特 討厭的黑鬼,她也許帶來了藏的錢財吧?(他們觀察南茜,而南茜卻不應聲)也許沒有帶來。我們去弄香煙,既然她上來煙癮了。(對南茜)喂,醜八怪!你回來就為這事兒嗎?

坦普爾 (對皮特)住口!拿箱子上車去。

皮特 (對坦普爾,而眼睛卻盯著南茜)不,不,還是先侍候她吧。

坦普爾 出去!我來同她談。她會全交出來的。

皮特又觀察了南茜一會兒。南茜面對著他們,但是眼睛沒有注視什麼,她佇立不動,彷彿驚呆了似的,臉色陰沉,沒有表情,讓人看不透。皮特看了一會兒,便聳了聳肩。

皮特 好吧。得把錢討回來。要不然,我還會找她來。

皮特走向桌子,拿起打火機,似乎要走,卻又停下,幾乎令人難以覺察地遲疑一下,瞥了一眼那包信。

皮特 你可千萬別忘了拿著。

坦普爾 去吧。

他拎起兩隻箱子,走向落地窗,從南茜身邊走過。南茜則一直目視前方。

皮特 (對南茜)為你效勞,沒洗白的女人,得替你烤烤鞋。付不出五十張票子也行啊!就算找個樂子吧。

他用一隻手拎著兩隻箱子,打開門,要出去又站住,轉身對著坦普爾。

皮特 你若是改變主意,我不會走遠。

他終於出去,隨手帶上門。就在門要關上的當兒。

南茜 等一下!

皮特站住,又要打開門。

坦普爾 (極快地對皮特)看在愛上帝的分兒上,走吧。

皮特出去,隨手關上房門。南茜和坦普爾對視。

南茜 我真不該藏起錢和鑽石首飾阻止您走。昨天我把藏的錢找到的時候,也許應當給那小子。他有了錢就不會要別的了,現在也許跑到芝加哥了。一看他那樣子就知道。

坦普爾 原來是你偷走的。可是,這什麼也沒有改變。

南茜 誰是竊賊,是您還是我?先說鑽石首飾,並不是您花錢買的。再說錢的事兒,您可是個出色的說謊者。共有兩千美元,可您對我說是二百,對他說是五十。他沒有太擔心也不奇怪。而且,就算是兩千,他也不會在意。您一旦上了他的車,身上帶錢沒帶錢,對他又有多大關係呢?他完全清楚,只需等待就行了,只要看住您,必要時摟一摟,從我所見到的,他很會這一套,結果您要多少錢,甚至要鑽石首飾,都能從您丈夫或爸爸那兒得到。這個小流氓,他一清二楚。(坦普爾突然向前扇了南茜一個耳光。南茜猛一後退,外套兜里的錢和首飾全掉在地板上。坦普爾愣住,看著現鈔和首飾。南茜繼續說道)對,這骯髒的錢,正是金錢把什麼都腐蝕了。妻子戴著鑽石首飾,丈夫兜里揣著兩千美元買香煙和坐計程車的錢,有人來向他們敲詐就不奇怪了,那些無賴呼啦一下全糊上來,就跟蒼蠅逐臭肉一樣。這小子就是個流氓。您盡可以打我,他就是個流氓!這也不是我見到的第一個,您也見過不少。我一眼總能認出來,即使您裝作忘記了。其實,您並沒有忘記。您完全清楚,他長一個漂亮的臉蛋也沒用,是一副兇相,從地獄裡冒出來的。我只要把您這臭錢給他,他准溜之大吉。

坦普爾 試試吧!走著瞧!

南茜 唔!我知道,現在主要不是信的事兒了!您又想去過那種好生活!有我,您感到不過癮了,還要實打實的,怎麼,還要骯髒的勾當。對,您這兒已經出了骯髒的事兒,您當初就能寫出這種信,八年後又引起這許多煩憂、許多不幸!況且,您本可隨時收回來,可是您不願意。甚至有兩次,他打算還給您。而您,就像對待仁慈的上帝那樣,根本不當一回事兒。

坦普爾 從什麼時候起,你就偷偷監視我?

南茜 一直監視您。您甚至不用拿金錢和首飾換取,就能將信要回來!一個女人用不著金錢首飾,只要是女人就成,她要什麼都能從男人那裡獲取。我們女人,我們都知道這一點。您在家裡,只要扭動扭動腰,就能達到目的,甚至用不著打發您丈夫去釣魚。您在孟菲斯學來的那一套,至少在這事兒上能派上用場。您總應當留在孩子身邊。

坦普爾 真是一種婊子道德的表率!不過,歸根結底,你也可以同樣說我是這種表率,不對嗎?我們之間的唯一差異,就是我不肯在我丈夫家中當個婊子!

南茜 我不談您丈夫,甚至不談您。我要談的是兩個小孩子。

坦普爾 我也一樣!你說我為什麼把巴奇送到祖母家去,不正是考慮孩子嗎?不正是讓孩子離開這個家,因為別人教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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