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長辦公室一角,3月11日至12日深夜約兩點鐘。一張龐大笨重的辦公桌,平展展而光禿禿的,上面只擺著一個煙灰缸和一部電話機。辦公桌後面有一把高靠背扶手椅。扶手椅後面上方的牆壁上,掛著州徽:一隻鷹、一架天平,在背景的旗幟上也許還有拉丁文的一句格言。另外兩把椅子,大致相對,擺在辦公桌的兩端。辦公桌佔據舞台的前半部分的右側,正如第一場景的法庭,佔據舞台前半部分的左側。
州長站在坐椅和辦公桌之間,州徽之下。他不年邁,也不年輕,有點像大天使加百列 。顯然他是被人從卧室里叫出來的,儘管他扣了襯衣領扣並打了領帶,頭髮也梳得很整齊。
坦普爾和史蒂文斯剛剛進來。坦普爾還是第二場景的打扮,身穿同一件皮大衣,頭戴同一頂帽子,手拿同一個小提包。史蒂文斯的衣著與第三場景完全相同,他帽子拿在手上。二人朝辦公桌兩側的椅子走去。
史蒂文斯 謝謝您接待我們,亨利。
州長 歡迎二位,請坐吧。(對坐下的坦普爾)史蒂文斯太太吸煙嗎?
史蒂文斯 是的,謝謝。
州長遞給坦普爾一支香煙,並且給她點著。接著,他坐下去,雙手放在面前的辦公桌上,還一直拿著打火機。史蒂文斯坐到坦普爾對面的椅子上。
州長 我朋友蓋文在電話里明確告訴我,太太,您要向我談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
坦普爾 對。
州長 我聽您講。
坦普爾 我想了解一下我應當講到什麼程度。
州長 我不明白。
坦普爾 如果您告訴我已經掌握的情況,那我就會知道應當談的餘下的部分。
州長 您從遠方來,太太,又是凌晨兩點鐘。這恐怕不是沒有緣故的。是什麼促使您走這一步,毫無疑問,您比我更清楚。
坦普爾 我知道。不過,我要講的極難啟齒,極難啟齒,對,正是這樣。我希望你能幫幫我,以便……總之,別太讓我為難了。
州長 (注視著坦普爾)那好,向我談談南茜·曼尼戈吧。她叫這名字,對不對?要不然,她是怎麼拼讀的?
坦普爾 她不拼讀。她不能拼讀。她不識字,也不會寫字。你們要絞死的人,就是用這個名字,也許這不是她的真名實姓。然而,她被絞死之後,這一細節就無關緊要了。
州長 不管怎樣,先對我談談她吧。
坦普爾 她沒有什麼好講的,她無非是一個墮落成娼妓和吸毒的女人,是我和我丈夫把她從污水溝里撈出來,讓她給我們的孩子當保姆。她殺害了其中一個孩子。明天就送她上絞刑架了。而我們,我是指她的辯護律師和我,我們來這裡請您救她一命。
州長 對,這些我全知道。然而,為什麼要救她呢?
坦普爾 我是被她殺害的孩子的母親,為什麼還要請您救她呢?就因為我寬恕她了!
州長注意觀察她。史蒂文斯也同樣。他們等待著。坦普爾定睛看著州長,但是目光沒有挑釁的神色,僅僅心懷戒備。
坦普爾 因為她瘋了!
州長觀察她,她也注視州長,同時小口小口吸煙噴出來。
坦普爾 我明白。這個引不起您的興趣。令您感興趣的,當然是了解我為什麼要僱用這樣一個女人照顧我的孩子。那好!這麼說吧,是為了再給她一次機會,歸根結底,她還是個人嘛。
史蒂文斯 不對,坦普爾,這不是真正的原因。
坦普爾 (極其自然地)不錯,這不是真正的原因。為什麼我就不能停止說呢?這應當很容易呀。停止說謊,完全像停止跑步,停止喝酒,或者停止吃糖一樣,因為已經厭倦了。然而說謊,就好像不知厭倦似的。好,我還是要告訴您,我僱用南茜的真正原因。真正的原因就是,我需要找個人到我家來說說話。(停頓)現在,我必須全說出來,以便讓您了解為什麼我需要她,為什麼非常高貴的坦普爾·德雷克-史蒂文斯,只能找一個黑人妓女尋求共同語言。
州長 對。告訴我們為什麼。
坦普爾 (在煙灰缸里掐滅香煙,又挺起身。她講話的聲音生硬,頗不連貫,但是表面上並不顯得激動)一個妓女,吸毒成癮,無可救藥,該永世下地獄,活在世間,也是為了有一天作為兇手死在絞刑架下。一個墮落的女人,只是在那一天才引起她同胞的注意:那天她倒在污水溝里,侮辱一個白人,而那白人用腳要踢掉她的牙齒,要把她的叫罵聲堵進嗓子眼兒里。您還記得吧,蓋文,那人叫什麼來著?
史蒂文斯 忘記了。他是銀行出納員,對不對?(對州長)他有意賣弄品德。(對坦普爾)可是,您有必要講這些嗎?
坦普爾 有必要,有必要。那個星期一早晨,南茜還醉醺醺的,銀行門口已經有五十來個人等候,剛一開門,她就突然冒出來,徑直衝開人群,向那職員喊:「喂,白人,我那兩美元在哪兒呢?」那銀行出納轉過身來,抬手就打她,將她扔到人行道邊的污水溝里,還狠命踢她,企圖壓住那一再重複的聲音:「我那兩美元在哪兒呢?」眾人終於明白了,就阻止他再踢這女黑人的嘴:她的牙齒掉了,流著血,但一直在結結巴巴地說:「您欠我兩美元,是半個月前那次,後來您還來過……」(她住了口,雙手捂臉,待了一會兒才移開)好吧,應當全講出來。剛才說到哪兒啦?
州長 南茜說:「您已經欠了我兩美元……」
坦普爾 兩美元,對。可是,為什麼講這麼多呢。全部真相,我最好一下子全倒出來。(她像跳水之前那樣深呼吸,接著說道)兩美元,這是南茜·曼尼戈的牌價。然而我呢,也在一家妓院住過,到那兒一次顯然貴得多。(她住了聲,身子僵直不動,看著兩個人。繼而,她淺淺一笑)非常高貴的夫人,對不對,承認這種事兒?我們這些上流社會的女繼承人,我們就是這樣子。(沉默)不管怎樣,我跨越了這一步。現在,這算完了,我再也停不下來,也退不回去了,現在非繼續不可了。(沉默)你們為什麼一言不發?幫幫我呀,說說話呀。要不然,就到這個州各處呼喊,重複我剛說的話,好讓所有長了耳朵的人全聽見我絕不會相信的事情。(州長默默地注視她。她要向州長做個哀求的動作)我得走到哪個地步呢?在安居樂業,在遺忘和平靜中生活了八年之後?必須走到哪個地步,您才能被打動,才撤回判決書,而我們也終於能回家睡覺,或者試圖睡個好覺。對,要我講什麼才算蒙受足夠的恥辱,您才能同意滿足我的願望!
州長 判處死刑也是恥辱。
坦普爾 現在我們不談死亡,我們說的是恥辱。南茜·曼尼戈痛苦的不是恥辱,她僅僅因為要死了而感到痛苦。就是為了讓她免遭這種短暫的痛苦,這種無關緊要的痛苦,我才在這凌晨兩點鐘,帶著坦普爾·德雷克和她的恥辱來見您。
史蒂文斯 說下去,坦普爾。
坦普爾 他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對州長)我得走到哪個地步呢?不要講我必須全說出來。這話,有人已經對我講過!
州長 我盡量幫您。我知道坦普爾·德雷克是什麼人。一名年少的女學生,八年前的一天早晨離開學校,對不對,和夥伴們乘一趟專列,要到另一所學校看足球賽。可是在旅途中她從車上消失了,六周之後才在傑斐遜重新露面,作為傑斐遜城一件兇殺案的證人。而指認她上法庭作證的那位律師的當事人,當時人們就得知,正是劫持她,並在那段時間囚禁她的人。
坦普爾 關在孟菲斯城的一家妓院里,不要忘記這一點!
史蒂文斯 等一下,讓我對州長講一講事件的經過。對您來說,這樣更容易一些。那天,坦普爾下了旅遊車,去會一個在車站等她的青年。他們兩個人打算單獨去看足球賽。當時,那青年已經喝了酒,我想是為了有足夠的勇氣應付局面。他又喝了一些,結果毀掉自己的小轎車,同坦普爾住進一家走私酒店。那青年又喝得爛醉,就在他往下灌威士忌的時候,酒店裡發生一起罪案,兇手劫持了目擊兇殺的坦普爾,將她帶到孟菲斯一個有人對您說過的地方。就是這些。不過還應當補充一點,開小車的那個年輕人,陪同坦普爾的那個,當時本來應當保護她,後來同她結婚了,一下子又恢複了自己的教養。他是我的侄兒。
坦普爾 不要譴責他。那次逃離,是我願意的。
州長 為什麼?
坦普爾 人為什麼要罪惡的東西?當然是因為人喜歡罪惡,勝過喜歡其他東西。不管怎麼說,應當相信,當時我就喜愛罪惡,勝過喜愛任何別的東西。我願意隨那青年走,而他只能討我五分的歡心。
史蒂文斯 也許吧。然而,他應當保護您。
坦普爾 (口氣生硬地)為此他娶了我。同一件事,難道要他償付兩回嗎?而這種事,償付一次都恐怕不值得吧?
州長 我能向您提個問題嗎?
坦普爾注視他,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