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 第三節

初四時候,宋運輝自己騎車去小雷家,給雷母拜年,也給士根他們幾個拜年。雷東寶這才抓住宋運輝,拿出正明寫的計畫,讓宋運輝看他們正計畫上的電解銅廠。士根心裡大致猜到雷東寶肯定會拿這事與宋運輝商量,眼瞅著宋運輝串門後又進雷東寶家,他也笑嘻嘻跟了進來。宋運輝見怪不怪,一向的,雷東寶家跟公共場所沒啥區別,再說農村人習俗,進出不愛敲門。

宋運輝看正明寫的沒啥規範可言的計畫書,不過也是看懂了七七八八。雷東寶見他看完,就搶著問:「要不要叫正明來問問?」士根竟也搶著問:「小宋,你做的項目更大,你看看我們靠自己能行嗎?」

宋運輝笑笑,又翻到第二頁,那頁列出的是主輔設備明細。光是主要設備,就有近二十來條,而且橫跨機械、動力、化工等操作項目,與過去單純的電線電纜已有很大不同。他謹慎地道:「我不懂電解設備,不過就這篇計畫的其他幾項輔助設備明細來看,正明所作的準備並不充分。大哥,這個項目由正明挂帥的話,最好再配個專門電解銅廠的工程師做助手。」

「那還用說,不請師傅,誰開得了那些個設備。」雷東寶見宋運輝看了半天才提出一條建議,一顆心放了下來,那說明上電解銅沒什麼問題。

士根對宋運輝道:「小宋,這個項目是我們村至今投資最多的項目,你看我們是不是該謹慎著點,先請來合適的工程技術人員,才開始啟動項目呢?」

雷東寶笑道:「士根哥你改不了的脾氣,不管這個項目是不是投資最多,你反正是只要投資就反對,沒一次贊同的。你放心,我已經讓正明想辦法挖人。哎,小輝,有沒有人挖你?」

宋運輝笑道:「怎麼會沒有。不過我們行業,如果沒有大投資,根本沒什麼意思,即便是合資企業,目前的規模也趕不上我們國營的。我就只跟來挖我的說一句,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都這麼挖社會主義牆角,還了得。」

士根一聽就明白宋運輝的意思,感覺宋運輝表面謙和,骨子裡驕得很,但他沒說什麼,人家有資格驕,他在宋運輝那個年紀的時候,還裹著破棉襖愁媳婦找不到呢。雷東寶自然不懂那句膾炙人口的詩,他滿不在乎地道:「不從你們國營企業挖人,我們怎麼辦?可挖人是那麼好挖的嗎?戶糧關係不給落實,人家不敢來啊,多給十倍工資都沒用。國營就省心,你看看,才給你多少工資,你還死心塌地的。我現在給你現在工資的二十倍,你來不來?」

宋運輝微笑,沖士根道:「大哥跟我撒氣。好吧,我不多嘴。士根哥,你得把關,一定得等拿出包括廠房設計圖等全套圖紙之後才能放手給錢。」

士根答應,這才對,相信有宋運輝這個擋箭牌,他以後可以拿今天的話來否決雷東寶的大手大腳。雷東寶卻不以為然,他們的電線設備,第一條上去的時候,根本是一窮二白什麼都不懂,可那時也不開啟起來了?宋運輝瞧瞧雷東寶的神色就知道他想說什麼,沖士根做個眼色,拉起雷東寶道:「我好幾年沒回家,上回假借甲肝之名,一直悶家裡也沒出去,你帶我左近看看。」

雷東寶不知是計,帶宋運輝出去。宋運輝坐在摩托車後面大聲規勸,「大哥,你現在不比以前,現在你們待上項目技術含量越來越高,你不能靠過去一味苦幹解決問題了。你有時還是應該聽聽士根哥的意見,利用他的小心謹慎,適當控制項目進度,千萬不能冒進。我擔心正明太年輕,血氣方剛,雖然要肯定他的衝勁,但你不妨用士根哥的謹慎來制衡,既不傷正明積極性,也可以更穩妥辦事。」

雷東寶聽著奇道:「小輝,何必這樣,小雷家從來就是我一句話說了算,又不是你們國營企業,還得平衡來平衡去的。我下命令要正明幹什麼,正明敢不聽?你別擔心,船到橋頭自然直,不怕。」

「跟你說了,你們現在技術含量越來越高,不能盲目冒進了。我看正明的計畫還很不完善……」

「那肯定是還不完善的,用哪家廠的設備都還沒敲定,怎麼完善?我們得邊做邊想,我們跟你們不一樣,你們拿的是國家的錢,拖再長時間也沒事。我們拿的是銀行的錢,拖一天是一天利息,我們哪拖得起。」

宋運輝一時無語,雷東寶說的也有道理,但他還是叮囑,「一定要找到懂行的人才能上馬。」

雷東寶答應,帶著宋運輝參觀整個市周邊的發展,尤其是他們所在的縣,那些大大小小的變化,雷東寶如數家珍。眼看中午吃飯時間,兩人經過縣裡的大街,宋運輝看著嚴嚴實實緊閉的店門,忽然指向一家飯店,笑道:「大哥,那家飯店竟然春節還開門,過去吃一頓。」

雷東寶一看,正好是韋春紅的飯店,一時頭髮發脹。但他又不願花言巧語騙了宋運輝離開,心中嘀咕著誰怕誰,帶宋運輝進去飯店。宋運輝不疑有他,看了門口告示板還笑跟雷東寶道:「大哥,真巧,這家還用著你們的魚和螺,我本來還想要你開個後門,我就不要你們的牛蛙了,我捉條魚試試。」

雷東寶一眼看到韋春紅似笑非笑地在櫃檯里瞅著他們,卻沒迎岀來,心裡不快,對宋運輝道:「你想自己燒,找老闆娘。」

宋運輝一笑沒答應,進去店堂,脫下外面的大衣坐下。韋春紅指使下面服務員過去,她自己一直冷眼旁觀。她開的是飯店,迎的是八方來客,見多識廣,一看宋運輝穿的西裝,就知道是沒見過的。再看宋運輝的人,那氣質,令她想到傳說中的一個人,那就是雷東寶去世妻子的弟弟。看著那樣的弟弟,再看雷東寶對宋運輝的態度,韋春紅的心涼了。以前還想著雷東寶的前妻不過也是個鄉村女子,甚至可能還不如她這麼個縣城出來的,可看看宋運輝,人家姐弟能相差到哪兒去。見過那樣妻子的雷東寶,怎麼還可能看上她。

雖然韋春紅知道自己已經不大可能,可看到宋運輝,總還是忍不住胡思亂想,更是兩眼不眨地瞅著宋運輝,看得宋運輝都能感覺到有人注目,追尋過去,卻見就是那個女老闆。宋運輝心中起疑,他看得出那女老闆的目光不是常見仰慕他的女孩的目光,而是隱隱帶著情緒。

宋運輝看看不瞟老闆娘一眼的雷東寶,將服務員拿來的菜單推給雷東寶,自己忽然起身,迅速走到櫃檯邊,逼視著韋春紅道:「請問有沒有火柴。」

他這迅速出擊,把韋春紅打個措手不及。韋春紅手忙腳亂地依言去拿火柴,卻碰翻了下面檯子上的水杯,茶水灑了一桌。宋運輝一聲不吭看著,耐心等著,一直等到韋春紅終於翻出火柴,他接了火柴,若無其事地說聲「謝謝」就走。後面韋春紅卻是看著宋運輝的背影發怔,這小夥子恁的厲害眼神,好像要揭下她畫皮似的銳利。韋春紅需得深深呼吸幾口才安穩下來,不敢再看那邊。

宋運輝心中瞭然,但又不解,就這麼粗糙一個人?他看不出韋春紅有什麼好,跟他姐姐比,真是連個手指頭都算不上。回到桌邊,等服務員一走,他就直捷了當輕問雷東寶:「是她?」

雷東寶看到宋運輝反常去討火柴時候,就已經警覺,連菜都忘記點,心中緊張得彷彿被戳穿什麼似的。但見宋運輝問起,卻還是老實回答:「是她。現在沒了。」雷東寶的話卻輕不了,韋春紅聽得清清楚楚。

宋運輝點頭,「那你還不攔住我。走吧,趁菜還沒上。」

「怕甚麼。」雷東寶眼睛一瞪。

「何必彼此尷尬……」宋運輝還沒說完,就被雷東寶伸手一把按住。他只得坐著不走,看著雷東寶道:「不說這些……對,有件事一直想跟你說,你對士根哥的意見重視一些,不要總打擊他。」

「你慌什麼慌,要說就跟你說說清楚。」雷東寶本來就沒有隱瞞的意思,趁此說清楚也好,省得看見宋運輝總內疚,「你也看不上吧?」說的時候拿下巴指指櫃檯那邊,那邊韋春紅早已離開轉進廚房去了。

「你什麼眼光。」宋運輝心中一團說不出的悶氣。

雷東寶一時無語,過會兒才道:「我承認,瞎眼了。這事到此結束。你繼續說士根哥。」

宋運輝看看簇新的裝潢,輕道:「這樣不是辦法,我要士根哥幫忙給你找個知書達理的,否則你看見哪個女的都好看,受人愚弄。」

雷東寶聽著心頭鬱悶,禁不住辯解:「她沒愚弄我,這飯店什麼都是她自己掙的……」

宋運輝不再說,他怎麼就感覺出雷東寶對那女子好像有那麼一點感情在呢?他強行抑制自己妄圖插手並深入了解雷東寶情事的慾望,手中擺弄筷子,等不到雷東寶說話,只有他再找話說。「大哥,我初六,後天就準備回去北京。我的事老徐在幫手,我們的行動計畫定得很緊,不希望中途拖來拖去又節外生枝。我不放心開顏獨自帶著貓貓乘火車回家,你初六能不能幫我送她一程?」

雷東寶也這才找到話說,「我送她到家。老徐站得高,看得遠,你多聽聽他的,不會錯。」

宋運輝一直因雷東寶和水書記兩個幾乎一致的推崇,再加以前最早時候的一次接觸,最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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