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 第十二節

「你別怕我不學你,這五年在裡面,別的沒改,就改了我根懶筋。否則你說我哪會這麼早放出來。用不著你替我急,我三十二啦,再不掙點錢結婚,以後我兒子看見你女兒得喊阿姨,那多丟我臉啊。兄弟,我不跟你假客氣,既然借到錢,我明天就火車去廣東,等我回來掙了錢,我請你們吃飯。」

宋運輝有意寬解氣氛,「好了,以後我是黃世仁你是楊白勞,過年過節你得交租送糧。嗯,取車的來了。」

尋建祥嘻笑,看著宋運輝出去,心說還以為宋運輝做了官會不理他,沒想到還是好兄弟。再看程開顏,又想宋運輝其實鬼著呢,找這麼個聽話又有後台的老婆,可見以前對劉啟明時候是真感情,什麼別的都不計較,連劉總工是水書記對頭冤家都不管。不過,宋運輝再鬼,對他,那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尋建祥以前只一門心思地潑膽為兄弟,為哥們兒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進去五年後,人到底是變了許多,變得多疑,也變得不自信,但變得能掩飾自己,宋運輝對他一如既往,單從感情上講,好像中間這五年沒有過似的,令他異常欣慰,也非常感激,對他而言,那又是另一層意思,那意味著宋運輝看得起他。原本他還想著要一家一家蹭老面子,借個幾千的,都還不知要在金州住幾天,沒想到,這麼快就解決,他以後真得好好做事了。

宋運輝送了車鑰匙回來心裡嘀咕,奇怪了,怎麼說水書記去找市領導緊急辦事呢?誰這麼晚出事,還需水書記親自出馬?總廠的事,都用不到市裡。他兩個兒子又不在本市。如果是其他人,哪裡需要水書記親自出馬?但宋運輝才剛進門,電話又響,不過這回是外線,程開顏見尋建祥看他,忙解釋道:「他很多電話是國外打來,我英語說不好。」果然宋運輝接起說的是英語,說起來沒個完,尋建祥看著佩服,心說這個處長還是有本事的。

原來這電話是梁思申打來,梁思申鬼一樣精靈,每次晚上打到宋運輝家時候,見他總是積極主動地說英文,便心有懷疑,以後也一直說英文。她就跟宋運輝說一下,說她暑假回國來過,要跟著一個堂哥的劇組去拍攝一個叫做《玉鄉》的專題,暑假的時候正好安排去新疆,她非常有興趣,積極要求跟隨。她還問上回給宋運輝買的襯衣穿不穿得下,宋運輝忙說不要再買,而且是堅決拒絕,否則他心裡內疚,以後不敢再跟梁思申做生意。梁思申這才答應,但她說,如果她從新疆回來時間足夠,還是希望見見Mr.宋,商量未來宋運輝離開金州的話她該怎麼繼續生意。宋運輝答應。

放下電話的宋運輝心中有少許不快,感覺梁思申做人太精乖了些,一面如此世俗地把感謝落實到物質上,一面卻可以放下人情,先考慮到遊玩,而後才考慮見面。但宋運輝又忍不住想,她還小,做事不周到,那也是人之常情。這麼一想,便是釋然。

坐下又與尋建祥說話喝酒,便各自睡覺。

尋建祥戴著宋運輝的手錶南下廣東時候,雷東寶正帶上雷正明和雷忠富跟市裡的組團,北上天津大丘庄參觀學習,留雷士根和史紅偉兩個管家。

雷東寶現在頭痛一件事。別個村都還經常追著問他該上什麼項目,開什麼工廠掙錢,以前他也是絞盡腦汁想著怎麼發財,從哪兒著手,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三大金剛追著要他點頭答應擴大生產,而且都還胃口不小。紅偉想著做水泥管,相比之下,紅偉還算是最本份的;忠富看完老徐派人送來的厚厚一大包養豬場沼氣池資料後,又自己找資料,又跟農大教授商議,提出建設沼氣池,建設立體化農業,規劃以養豬場培植農林,又以農林反饋養豬場的系列化設想,規模之宏大,令雷東寶聽了之後腦袋差點一片空白;而正明手法更大,他竟然提出配套引進電線電纜生產用的低氧銅桿連鑄連軋生產線,竟然需得從國外引進設備,需要花美元,需要花四百萬美元。天老爺。雷東寶一直以為從國外引進設備是宋運輝他們這樣大國營工廠的事呢,沒想到有一天這種大事也會降臨到小雷家。

被三個人追急了,雷東寶只能連問三句,「錢呢?錢呢?錢呢?」,大家才勉強偃旗息鼓,但不久又眼睛亮亮地跟他遊說上了。其實雷東寶也喜歡三個人提出的項目,誰不嚮往著宏大精深?聽著他們三個的遊說,他都激動呢。想當年一個破磚窯都可以讓他激動地看到希望,何況現在已經,尤其是忠富和正明提出來的都是他想都沒想到過的所謂高精尖的項目,他非常有心一試。

他找去縣裡跟陳平原商量,陳平原也是問他錢從何來。不過陳平原非常肯定雷忠富的項目,他說紅偉的太小家子氣,正明的因為要牽涉到外匯,這審批手續多得嚇人,再說一家鄉鎮企業的,可能計經委不會批複他們的可行性報告。倒是忠富的可行。現在小雷家致力工業發展,他春天陪著上級領導下小雷家視察,上級領導曾經對小雷家土地拋荒,好幾塊水田沒種早稻,很有意見。當時他雖然用富裕了的農民不喜歡吃早稻米,因此都是早稻輪空,夏天直接種好吃的晚稻來糊上級領導,也勉強混了過去,但他相信,肯定會有不容易糊弄的領導存在,小雷家的承包地沒人種哪天總會成為問題。農民不種地,這似乎非常不對勁。雷忠富的建議倒是能解決這個問題。正好陳平原手頭有三個去大丘庄等農村經濟發展良好的示範點參觀的名額,雷東寶奮勇搶來全部名額,要帶忠富、正明這兩個獅子大開口的同志去看看人家先進農村在做些什麼。

從縣委出來,順路,就去了韋春紅那邊。沒想到韋春紅幽幽跟他說,要跟他中斷關係兩個月,說她養在婆家的兒子暑假上來與她團聚,雷東寶上飯店幽會讓兒子見了不方便。雷東寶當即答應了,但離開後卻心裡落下個疑問,半年前的寒假都還有個春節夾著呢,怎麼沒見韋春紅的兒子要來團聚?韋春紅還是在寒假裡勾引的他。沒兩天,再去縣裡,卻看到韋春紅的飯店竟然開始敲敲打打地搞起裝潢,帶隊的包工頭還是他以前帶岀來的一個小木匠。雷東寶一問之下,心中疑問解開,原來韋春紅要把原來兩層的飯店改成三層。雷東寶心說,那個第三層,不就是他和韋春紅睡覺的地方嗎,韋春紅借口兒子上來把他調開,那是給他面子,估計是要他自覺離開。雷東寶想著生氣,決定說什麼也要爭一口氣,以後再也不見韋春紅,哪天韋春紅又回心轉意了想找他也沒門。但雷東寶也不想白佔了韋春紅的便宜,回頭出錢讓去廣東送貨的雷姓人買幾盞吊燈送到韋春紅飯店。

吊燈還沒運來,他已隨團踏上北上之路,一路與同一個市的那些先進農村幹部說笑交流,倒也熱鬧,可是想到韋春紅的事,他就心裡煩躁。他還想著,這種女人想她幹嗎,可是,很無奈的,安靜下來的時候就會想到韋春紅的體貼。雷東寶覺得想韋春紅就是對宋運萍的變心,就剋制著自己,硬生生地不去想。只是,他管不了自己做夢。

但進入大丘庄,看到一樣的農村,不一樣的發展,聽了大丘庄書記禹作敏簡短而豪邁的講話,又聽了他們做的財政收入、宏圖展望等報告,雷東寶很快把韋春紅拋到腦後。一樣是農村,一樣一窮二白地起家,而且看上去禹作敏也是一樣的沒文化,為什麼人家從更貧瘠的鹽鹼地上發展出比天地豐美的小雷家更壯大的集體經濟?看了小雷家之後,雷東寶才知自己以前坐井觀天,夜郎自大,原來他跟人家大丘庄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市裡組織的學習只有一天,一天後就轉戰到其他先進農村,從天津,一直到膠東半島的營口,雷東寶邊看邊想,等學習結束,他讓正明和忠富先回去一步,他自個兒趕去大丘庄深入觀察學習。

市裡帶隊的領導笑說,要小雷家學學人家大丘庄的氣派,也去弄個車隊,反正小雷家的村路那麼寬闊。雷東寶沒搭理,什麼鳥人,人家做事的本事沒看到,怎麼凈看到人家的享受。

再去大丘庄,與前一次沒頭沒腦地來有所不同,這回雷東寶有了思考,有了比較,他這回是帶著問題來。他有很多問題,比如大丘庄如何解決城市來的技術人員不願落戶的問題,如何全面提高村裡農民技術水平的問題,如何在現有基礎上進一步深化發展的問題,,還有發展該如何側重的問題,等等好多。

但是,大丘庄是出了名的先進,他一個小雷家每天都有參觀的人來,何況是大丘庄。沒有跟團,他根本就找不到門縫兒打聽。他拿出當年供銷系統斷他水泥鋼材供應時候,他帶著四寶挨家挨戶摸上門去陪笑臉說好話的勁頭,不恥下問,細心觀察,遞煙請喝酒地,雖然沒再看到禹作敏,可頗接觸了一個高層。人家本來忙得沒好臉給他,可後來見他問的問題有門,不像有些參觀團走馬觀花,只圍著賓士轎車發痴,人家就坐下來接待了雷東寶。幾頓飯吃下來,雷東寶既問清了大丘庄的大致思路,又就自己小雷家的發展諮詢了人家先走一步人的意見。

到了天津火車站,雷東寶忽然想起應該把他的學習心得跟老徐討論一番,聽取老徐的意見。就提腳上了北京。沒想到老徐出國考察,他只能灰溜溜回去小雷家。一路之上,他滿心都是計畫,興奮得白天睡不著覺,瞪著張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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