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 第九節

戴嬌鳳先回家裡,打電話回家給村辦,說盡好話讓人幫忙去叫她哥哥。好久她哥哥才打來電話,他們沒說兩句,就又掛下,由她再打過去。戴哥聽妹妹如此這般一說,忙道:「房子早買下了,而且,不能退。」

「哥,你想想辦法,你不是說一個誰是你同學的親戚嗎?我們太需要錢了。」

「再需要,這房子也不能退。小鳳,你想想,你現在還沒結婚,你能保證楊巡一定能鹹魚翻身嗎?他如果不能,你起碼還有幢房子做保障。再說,楊家那個婆婆那樣子,以後你和楊巡結婚的話跟她肯定住不到一起,你一定得用到城裡的房子。可萬一,我說難聽點,萬一你沒結婚,你說,你還有臉住回家嗎?楊家那個婆婆到底生著什麼心,你能保證嗎?你也只能留著城裡的房子做退路。你看,無論如何,你城裡的房子都不能退。」

這話,也就只有自家人會對戴嬌鳳說,可也正正地打中戴嬌鳳的心。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道:「可是,沒錢,讓楊巡怎麼翻身?哥,你想想辦法吧。」

「你別傻了,反正我旁觀者清,不會把房子退掉。你是不是怕楊巡問起來你難說話?你就這麼跟他說,到店裡還一分錢的東西,人家玻璃櫃檯上還寫著『貨已售出,概不退換』,何況開了發票的房子,人家能讓退嗎?你就說我這邊在努力,看能不能退還。你別說不能,記住啊。還有你手頭的錢,以前他不是說這錢都歸你嗎?怎麼一有事就要回呢?說話這麼靠不住。你看看吧,一年最低生活費總得一千吧,你給自己留個幾年的錢,其他給就給吧。你一定要給自己留好後路,別又像以前一樣傻傻地跟著楊巡什麼都不管不顧,楊巡不一定靠得住。我是你親哥,我不會害你。聽見沒有?答應我。」

戴嬌鳳難以回答,楊巡正大難當頭,她怎麼能打自己的小九九。可是她哥哥一個勁地在電話里催著她答應,還一個勁地問她他說得對不對,她只有說對,哥都是為她好,為她著想,一點沒錯。可是……在她哥的催逼下,她終於答應了。放下電話,她坐了好久。她手頭積蓄,除了今早已經提出來的,還有一萬多點,她想了很久,決定提出八千,給自己留下三千,若再多留,她總覺得對不起楊巡。

戴嬌鳳去銀行取了錢,再過去醫院,見楊巡正沉睡著,臉色蒼白,心中又是酸楚,看著楊巡掉眼淚。那邊還在熱鬧地討論,戴嬌鳳沒心情也沒話跟那些老鄉說,她就枯坐床頭髮呆。等了會兒楊巡還不醒,她過去把飯菜放到暖氣片上,又回來,輕輕伏在楊巡身邊,似是自言自語地道:「我拿了錢來,今晚就放你被窩裡,我不敢拿回家去。」

沒想到頭頂卻忽然傳來楊巡的聲音:「這麼快回來?動作很快啊。」

戴嬌鳳猛抬頭,卻見楊巡微微抬起身來看著她,忙扶他坐直。楊巡卻是顯得輕鬆,有點強顏歡笑地寬慰戴嬌鳳:「你看我才睡一會兒,起來就精神很多。」

「才剛還看你睡得沉呢,怎麼一下就醒了?睡了不少時間了,現在都傍晚了。」

楊巡笑道:「你又不會不知道我一聽到錢就有精神,聽見你在我耳邊說錢我就醒。好了,你今晚再辛苦一晚上,我明早睡醒就活了。拿來多少?」

「八千。」戴嬌鳳看看左右,俯身偷偷從自己衣服里將錢掏出,塞進楊巡被窩。

「這麼多。」楊巡摸到錢,稍一掂量,就知道不差,心裡立刻充實起來,「小鳳,等我掙錢,加倍還你。」

「還什麼。」戴嬌鳳有點有意地道,「你還把錢分你的我的不成?」

「哪有,哪裡的事,我家用從來都扔給你,做生意的錢也從來都沒鎖起來,我們這不是一家人嗎?」

「你媽認我嗎?」

「又來了。我結婚,又不是我媽跟你結婚。我們不說這事兒,我今天痛,你別跟我提這事兒,好嗎?」

「可你就不能給我個准信嗎?」

「我每天都在說,而且,我說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行動,小鳳,我們都一起那麼多日子了。我現在受傷,你別不理我。」

戴嬌鳳雖然心裡反駁「你哪來的行動」,可看著楊巡那麼痛苦,滿臉皺成一團,就說不出口了,又伸手輕撫楊巡的傷手,一直到看著楊巡吃完,又替他擦拭一遍身子,才被其他老鄉家屬拖著離開病房回家。

楊巡等戴嬌鳳走後,一時睡不著,摸著身邊的一捆錢,想著事不宜遲,一捆錢,帶給他很多興奮,也帶給他新的思路。他又飽睡一夜,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就自己起床艱難地穿上衣服,偷偷溜出醫院。他要主動去找他的債主。

雖說是飽睡一夜,可終究是傷筋動骨,又做了手術,因此飽受一夜苦痛,楊巡起床時候就感覺頭腦暈沉沉的,甚至有點發熱。他是硬撐著走出醫院大門的,可甫一接觸大門外帶著煤煙味的清冷空氣,整個人一下清醒過來,連手臂都似乎不怎麼疼了,腦袋更是好使,昨天思考了那麼多時間的該做什麼該說什麼話,到此時忽然清晰定格,成為決定。

清晨的路面還很少行人,當然也沒單位組織鏟冰的人。遠遠近近有高高低低的煙囪柔柔地吐著白煙,天卻已經亮了,比元旦春節那陣兒亮得早一些。楊巡要去的債主家離醫院不近,但是楊巡心中自有一張活地圖,到醫院門口看一眼公交車牌,便能大致確定出行路線。可一條手臂傷著,走路到底是不方便,平日里兩條手臂維持著平衡,忽然廢了一條,這在冰面上行走簡直是大忌,楊巡就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死命維持摔跤角度,撞暈了頭皮才算是護住那條傷臂。後來上車也是,還幸好是清晨的公交車,人少有位,若是換作上下班高峰,他還不給擠得鬼哭狼嚎。

一路辛苦,但等掛著不知熱汗還是冷汗的一頭細密汗珠敲開債主老李家的門,看到嘴角還掛著牙膏沫子的老李欣喜如大旱逢甘霖的震驚目光,楊巡一下子來了精神。他口齒靈活,卻又異常真誠地道:「李哥,前晚出了點事,昨天醫院住了一天,讓醫生拉了一刀。怕李哥擔心我,趕緊一早過來跟李哥說一聲,李哥,還有早飯沒?」

「有,有,快請進。你手上有傷的,不會過陣子才來嗎?這樣子折騰,小心傷口發炎。」老李口齒含糊,幾乎將沒漱乾淨的牙膏沫子全吞進肚子里,他妻子也從廚房熱切地迎上來,大著嗓門兒道:「小楊,真是你?哎唷,你們那兒到底是咋的啦,你手上咋的了?」

楊巡坐下,稍微擦了把汗,也沒粉飾,將前晚的事兒前因後果簡單說了一下,又道:「現在的問題是,老王闖禍了,我的錢可能收不回,前兒問李哥借的錢,可能一時有問題,沒法還。不過李哥相信我的為人,我雖然年輕不懂事,腳底抹油賴帳的事兒做不出來。我今天來就是要讓李哥安心,今天把我壓在李哥你這兒的房子轉手給你,算是先還一筆,大概佔一半份額了吧。我們再另外簽個條子,我爭取儘快掙錢把餘下的今年內都還上。接下去我會頻繁出差,行蹤不定,先跟李哥報備一下,免得李哥看不到我為我掛心。李哥,你看這樣行不?」

老李昨天才聽說楊巡他們那兒出事,當即找過去倉庫一看,狼藉遍地,人跡全無,正一夜操心,愁到白頭,想著今天說什麼都要請假找到楊巡這個人,沒想到楊巡大清早自己送上門來,老李簡直要喊菩薩保佑。老李心說,楊巡若真要賴帳的話,帶上老婆連夜乘火車開溜就是,誰也找不到他們,誰知道他們家在南方哪個旮旯,可楊巡沒溜,還主動上門說明情況,商量尋求解決辦法,而且還是從醫院帶傷溜出來,其心真誠,可見一斑。老李還有什麼可說?雖然還是憂心著借出去的錢夜長夢多,可看著人家楊巡如此仗義,他感動之餘,自然是坐下來與楊巡協商如何合理還債。當然,兩人也說到下一步,老李自然是願意大力幫忙,幫楊巡捲土重來,儘快掙錢還債,這是與自己切身利益息息相關的事。當然,老李也一口答應,作為電線使用大戶工廠主管供銷的副廠長,他將一如既往地關照楊巡這個實誠年輕人的生意。

楊巡那叫個千恩萬謝,身上的疼痛更是忽略不計。這才能穩穩坐在李家吃了暖暖一頓早餐,他想告辭出來,卻被老李拉住,老李在家屬大院里轉來轉去找來一輛黃魚車,硬要親自送楊巡迴醫院。

楊巡讓感動得,忙拉住老李道:「李哥,我暫時還不能回醫院。前兒的事影響很壞,不知道的人還會以為我賣假貨做手腳挨了拳腳,知道的人都是多年交情,都跟好兄弟一樣,我怕他們擔心我的安危,我得上門讓他們瞧瞧大活人讓他們放心。李哥你去上班吧,我自個兒一家家挨過去。」

老李看看楊巡年輕得不象話,卻是蒼白憔悴的臉,不由伸手拍拍楊巡的肩,由衷地道:「有種,小子。你下一個要去哪兒?我拉你過去。」

楊巡笑道:「那就不客氣了,李哥。下站去附近的紅星電機廠。」

老李聽了應聲道:「找他們廠的老陸?我帶你進去跟他打個招呼。」

楊巡大喜,老李跟他一起去,有老李這樣的人帶路,那簡直是他人品最好的背書。老李也是仗義,看著楊巡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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