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怎麼還錢不夠用?」
「我生活奢侈,呵呵。我的錢,很多花在磁帶上,書上,我喜歡華而不實。說你的吧。」
「什麼意思,你自己說舒服了,才輪到我說?」
「你嗓門大性子急,我常讓著你,你偶爾不能讓著我?」
「都我在讓你吧?連你姐都一直要我讓著你。」
「你什麼時候讓過我?都是我據理力爭。」
還是旁邊宋母說了句公道話:「東寶在他手下面前一向說一不二,只有跟我們家小輝才有商有量。」
雷東寶立刻道:「聽到沒有?聽到沒有?就你一個不講理的。快跟我討論電線電纜廠。」
「你別鑽進那家廠拔不出來好不好?那家廠都一些老工人老設備,工人工作效率沒你登峰的高,個個都是磨洋工揩公家油的好手,那家設備生產效率也肯定不如你們登峰,你開了那麼多年村辦廠,總不會不知道好設備壞設備對成本影響有多大。那種幾十年沒換的設備現在能用嗎,維修都能賠死你。」
「你話是說的沒錯,可你態度不能好一點?」
「我聽你說那家廠就來氣,別鑽牛角尖,別意氣用事,行嗎?那種廠,你承包,還是買?買,等於買堆廢銅爛鐵;承包,你跟那幫工人以後有的是對抗,走著瞧吧。」
「怎麼會是廢鐵?你看以前他們賠給我的那套電線設備,現在我們不還用著?」
「好用不好用,大不相同。我剛在跟你說東歐改革你還不要聽,匈牙利有本書,講的是短缺經濟,什麼叫短缺經濟?就是我們國家現在這樣,大家加工資了,有錢,想好吃好用了,可市面上東西沒多多少,所以什麼東西做出來都有人買,好的壞的都賣得出去,只要不憑票,還都能搶光,價格還一個勁地漲。可這現象不會持續太久,中央一直在計畫大上消費產業,今年我們系統的投資就比前兩年超幾倍。等這些新設備上馬了,市面上東西就得多了。我看美國的書里說,那時候群眾買東西,就得比較什麼東西好,什麼東西便宜,價廉物美的人家才買。產品便宜,取決於成本降低,首先是原料,比如說你進的銅線價格比人家低,你電線賣出去也能便宜一些。還有就是生產中用的水電人工等運行成本,我這回回來可以住不少時間,順便給你測量登峰那些設備的成本,好好分解一下,看還有哪兒可以給你省錢。運行成本低,又產生差價優勢,你就能比其他廠家多賺了。再說回那家市電線電纜廠,那麼老的設備,動力肯定成問題,單位耗電量不會小,而且老設備配備人工多,一個月開的工資比尋常的多,一樣的電線生產出來,它運行成本特別高,結果你說還哪裡賺?你現在那套舊設備,混在新設備里,沒好好計算一下成本的,誰知道它賺錢還是賠本。那家市電線電纜廠的就很明顯了,它全是舊設備,成本高,打不過你們,這才會關閉,它是國營企業也沒用,國家現在沒那麼多錢給他們。那樣一家賠本的廠,你要來幹嗎?等著以後經濟不短缺了,你賠本?」
雷東寶雖然放下手中活計,仔細聽宋運輝解釋,可依然聽得雲里霧裡,裡面新名詞太多了。他毫不猶豫地道:「回頭你住我家去跟我好好解釋,別吊著賣的樣子。哎,你們晚上吃什麼?」
宋運輝看看手錶,笑道:「急什麼,糧站關門還早。」
「菜呢?菜有沒?」
「有,金州帶了點來,放桌上。就知道菜場下午沒菜。」
雷動寶過去一看,嚷道:「哪夠吃,自行車給我,我回家去拿一趟。」
宋母正擦著樓梯,聽見了忙道:「東寶別忙,我看見後院雜草堆里長著幾棵青菜,等下摘來放個湯,管夠。」
雷東寶這才作罷,自覺摘下牆上掛著的自行車,充氣了聽聽,發覺噝噝漏氣聲,就拔出氣門芯換新的,再打氣進去,就沒聲音了。晚上吃了晚飯,雷東寶就騎這自行車回家。騎慣了摩托車,這自行車真是慢岀鳥來。而且,自行車放置的時間長了,可能內胎老化,騎到家裡,正好差不多泄完氣。騎得眼下胖乎乎的雷東寶那個累。
宋運輝周日周一幫著父母清理房子後院,又教了一向老實巴交的父母金州如果來人「探病」該怎麼應付,周一晚上才乘上雷東寶的摩托車去小雷家。
雷東寶的新房子,宋運輝還是第一次到,一進門看見四壁雪白,空空蕩蕩,就忍不住笑,這就叫大而無當。雷母看見宋運輝來,客氣得不得了,捧岀體己奶糖給宋運輝吃。現在他家錢多,她糖吃得飽,再也不稀罕地藏著掖著了。宋運輝還記得以前陪姐姐買電視時候姐姐低血糖暈倒,看見雷母拿出來的糖,心裡百感交集。
那邊廂,雷東寶卻打開窗戶,大吼四聲,「士根哥,紅偉,忠富,正明。」其他什麼都沒有,卻在靜夜裡嗡嗡生出迴響。宋運輝不由得笑道:「急什麼,拿我當長工使啊,你這周扒皮。」
雷東寶一點沒否認他的惡霸地主用心,笑道:「誰知道你能住幾天,不把你吃干榨盡了,怎麼能放你走。」
宋運輝很是感慨,「一到你這裡,渾身都是幹勁,跟在金州完全不一樣,我在金州全憑良心做事。」
雷東寶不屑:「這話我都聽得不要聽,這邊好,你倒是反岀金州?」
宋運輝笑道:「又來了。金州有金州的好,要沒金州那樣的舞台讓我幾次出國,經常接觸外商,我哪有那麼開闊的眼界。我在金州的可惜是,我在那兒使不上勁,我官太小,說話沒份,我想發揮,還得等別人發善心。這不,我跟領導鬧脾氣躲你這兒來了嘛。」
雷母奇道:「你還官小?東寶說你都跟縣長一樣大了。」
宋運輝客氣地解釋:「我們總廠級別高,連所在市市長也管不了我們。我這種官在總廠算得了什麼。就跟縣長走進省里一樣沒脾氣。」
雷母似懂非懂地「喔」了一聲,「可也比東寶大。」
雷東寶那大嗓門確實有用,這會兒小雷家四大金剛一個個進門,很快全部到齊。宋運輝與眾人握手寒暄,旁邊雷母看著心說,還真有幹部樣子。雖說她現在跟小雷家太后似的,可她還是下廚燒水去了。幹部來了她不敢怠慢。
雷東寶原先跟四大金剛說的是小舅子來,大家一起見個面說說話,聽一堂課。大伙兒還有模有樣地拿了筆記本來,卻見宋運輝手裡什麼都沒有,一起坐到八仙桌邊了,還是什麼講義都沒拿出來,心中有些納悶。宋運輝看出大家的嚴肅,笑道:「大哥一定要把我轟上台,其實我懂什麼啊,成本核算的事,士根哥最有數。我還是打個擦邊球,說成本管理吧。士根哥,你若聽著不對,請隨時指正。」
雷東寶道:「你別假客氣,你禮拜六跟我講的東西,我一點聽不懂,士根哥肯定也不懂,你就放膽講,我給你撐場子。」
大家都笑,宋運輝拿起梁思申送他的鋼筆,在紙上唰唰畫出一個枝型圖,然後才道:「我們先來分析一下一個產品的成本組成,士根哥請看一下是不是這幾部分,……」他一邊說,一邊寫,主幹分成幾個枝幹,幾個枝幹又各自分岔,分解成更細的成本。「我目前先不就某種特定產品分解成本,我們先說一個總的概念。」
雷士根猶豫了下,有點慎重地道:「我們……平時沒分得那麼細。」
宋運輝道:「我們現在把成本分解得那麼細的目的,是為了方便研究明確我們產品的成本究竟產生於哪裡,繼而,哪個部位可以通過技術手段或者管理手段加以削減,以獲取更高利潤,就是賺更多錢。否則我們只能在生產中得到一個籠統概念,哦,我可能人比別家多用了一個,那就減一個人什麼什麼的,這樣的成本控制比較不針對。又同時,我們可以通過對特定時間段內成本的核算,找出最近成本控制在哪兒出了問題,為什麼利潤降低或者升高,以後我們在管理中都可以做到心中有數。」
雷正明年輕反應快,立即道:「有道理。」
宋運輝繼續道:「現在我們把成本分解清楚,那就可以一項一項地解決落實成本的控制。比如這裡的原材料成本,一個最簡單辦法是偷工減料,最不出問題的辦法是利用負公差,比如說如果國家規定電線每卷一千米,正負公差3%,你可以控制一下,每卷都負3%嘛。積少成多,一筆利潤就這麼出來了。也有用技術的辦法,我們可以想想如何在保證質量前提下,控制電線外麵塑料層厚度。現在我們雖然做不到,但這就可以成為我們未來技術研究技術提高的方向,正明你說對不對?」
雷正明點頭,旁邊紅偉笑道:「有些事我們做是已經在做,可沒理論,被你一說,思路清楚起來。你怎麼想到的?」
「借鑒國外的經驗啦。憑我一個人哪裡想得到那麼精深,我看的是美國的管理書籍,再結合我們金州的實踐,不過你們都是抓總的人,很希望我們可以彼此交流提高。」
雷東寶聽了半天,到這會兒才發話:「這樣吧,你反正要在這裡住幾天,索性把我們所有產品成本分析一遍。」
宋運輝笑道:「你要我命啊,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