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誰不知道你老婆醋罈子。」雷東寶整個人蔫蔫的,還渾身是血,就像慘遭人一頓胖揍似的,可說話依然有中氣。
「是啊,我媳婦年紀比我小不少,最愛跟我撒嬌,老要我指天發誓我一輩子心裡只有她一個。我當然發誓,這不明擺的嗎。可她還不滿意,又一定要我發誓我一輩子只有她一個女人,她如果現在死我也只能有她一個,就說是學你的好榜樣。」
雷東寶悶聲道:「榜樣個頭。」
雷士根順水推舟:「是啊,凡男人都說榜樣個頭。我沒瞞我媳婦,不怕她生氣,跟她實事求是解釋,要一個青壯年男人守一輩子不可能,但我會在心裡把她永遠放第一位,沒人能替代她。我媳婦最先愣是跟我鬧,要我簽字畫押寫下這輩子只能有她一個,可鬧了兩天也想明白了,那是不可能的。反而怨我這人太實在,為什麼不騙騙她。東寶,我比你長几歲,看的書比你多,見的世面沒比你少,你聽我一句,我早知你遲早有這麼一天,你還是認清現實,順應現實吧。誰都知道弟妹在你心頭是第一位,沒人能替代,你不用苦著自己證明什麼啦,這種事情我媳婦這麼愛吃醋的人都不能不承認,弟妹一向是最明理的,她能不理解你?恐怕,她還支持你呢。」
「屁話,不可能。」
雷士根瞄著雷東寶的臉色,揣測著他們剛才的通話,再聯想以前宋運輝據說曾經勸雷東寶再婚,他冒險道:「不是沒有可能。弟妹的意思,宋家人最清楚,可能比你還客觀。小輝他就不反對。」
「沒可能,沒可能,沒可能……」
「對弟妹,你心裡有她,比什麼都重要。你過得不快活,她反而難過。東寶,你別鑽牛角尖,聽我一句。」
雷士根拍拍雷東寶的肩,起身離去,他想留空間給雷東寶自己想清楚。可沒走出幾步,就聽到後面響動,回頭卻見雷東寶板著臉跟上。他忙道:「東寶,今天沒大事,分肉的事我會解決。」
「我是書記。」雷東寶給出一句,悶聲繼續走路。
雷士根明白,雷東寶就是這性格,即使天塌下來,他該做的還是做,說好聽點,是堅持不懈,說難聽點,有時有點一根筋。所以才會有以前宋運萍剛去世,他硬是累得胃出血的一幕。
但雷士根一點不敢懈怠,一整天一直關注著雷東寶的情緒,好在雷東寶一整天陰沉,卻是沒有發火。但分完年貨,雷東寶卻在人皆散場的時候,問了雷士根一句,「為什麼我媽守得住?」
雷士根愣了一下,「女人與男人不一樣。」
雷東寶卻來了個意外的結論,「守不住的女人很賤,守不住的男人也很賤。」
「你不是說你喝醉了嗎?喝醉情況下,罪名不能記到你頭上。」
雷東寶悶悶地道:「你不知道。唉,你不知道。走了。」
雷東寶都沒好意思說,他不敢回想昨晚,其中原因,卻是他除了覺得自己賤之外,還覺得快樂,他覺得這才是最對不起宋運萍的地方。
當年宋運萍剛去世時候,帶著火熱滾燙的悲傷,雷東寶一諾至今,倒也能剋制自己。可那麼一夜之後,重嘗甜頭之後,他孤衾獨眠,一具火熱而年輕的身子難以抑止地心猿意馬。他想要得越迫切,內心鬥爭得越激烈,似乎是兩三天都不能忍,白天走出去看到年輕娘兒們,感覺個個都是那麼風騷。好在很快初一,初一之後,他鼓起勇氣拎東西趕去宋運輝家。
以往雷東寶來金州,宋運輝要麼脫不開身,要麼雷東寶來去不定,從不迎接。但這次雷東寶來,因為正是春節休息日,又是知道雷東寶心裡有結,他就早一步迎到宿舍區唯一進出大道上。
他雖說那天打電話時不快了一下,可回頭再想,人得公平一點,雷東寶做到今天這一步已經很難得,對他宋家一直照料有加,這幾年下來,不是血親,勝過血親,他還那麼計較幹什麼?理智上說,他應該為雷東寶祝福。他迎在路口,也無非是表明一個態度,讓雷東寶上他家不為難。
這年頭,騎摩托車的畢竟少,而騎大功率值萬把塊錢摩托車的更少。雷東寶如騎高頭大馬般凜然而降,宋運輝看著心裡感慨,這樣出眾的雷東寶,能守到今天,太難了。他自己也是個優秀的,在金州同齡人中一枝獨秀,他深知地位給他帶來的魅力,各色誘惑對他的種種勾引,很多時候防不勝防,他都不敢告訴小貓,怕小貓天天疑神疑鬼。相信雷東寶身邊展示魅力的女性只多不少,多少人等著雷東寶意志薄弱時候趁虛而入,一次酗酒之後,還真是個機會,宋運輝都想認識認識哪個女的這麼有本事。
雷東寶看到路邊揮手致意的宋運輝,一個急剎,差點人仰馬翻。他摘下大口罩大喊一聲:「你怎麼會等著?等多久了?」
「快一個小時吧,本來小引和她媽也等著,凍得受不了回去了。今天閑嘛。又帶來那麼多東西?」
雷東寶卻盯著宋運輝單刀直入:「你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直說。」
宋運輝笑笑,仰臉道:「都是人,何必拿自己當神,神仙還思凡呢。你搞得那麼緊張幹什麼。走吧,我就擔心你來了金州又貓門口不敢進我宋家門,才費勁巴拉等這兒一小時多。」
雷東寶一聽急了,「誰不敢,我雷東寶打死做不出這種膩歪事。」
宋運輝繼續笑笑:「再有件事,預先跟你通一下氣,你那些情事就別跟我爸媽說了……」
雷東寶立刻警惕地道:「你爸媽會生氣?會不認我?」
「去,我爸媽都已經把你認作親生,誰生你氣。但有些事吧,你做就做了,說就別說了。你說我一屋子老老小小,合適嗎。再說,你也得幫我忙,開顏總愁外面狐狸精搶她丈夫,你要那麼一說,讓她知道外面狐狸精那麼能耐,她還不每天跟我煩?你可千萬別一句話破壞了我家安定團結。」
雷東寶心不由己地被宋運輝捎帶過去,「小程不是挺講理的嗎?」
「女人一當媽了就不講理,以前我姐懷孕時候你不也被她折騰得吃不消嗎。走吧,不早,該中飯了。」
雷東寶拿環眼看看穿著一身並不出眾衣服,卻文雅中帶著奮發意氣的宋運輝,不由嘀咕一句:「你還真是全身帶桃花,小程還真得看緊你。」
「你別給我添亂,我已經夠煩。」見已經成功把雷東寶的關注點引開,宋運輝就不再拿自己糟蹋,「小雷家今年好嗎?」
「有我在,怎麼會不好。今年養豬場可以拿自有資金擴張,電纜廠流動資金多得用不完存銀行,銀行看見我跟親人一樣,哪像以前問他要點錢得找縣長書記……」
「是啊,現在銀行變著法兒吸引大伙兒存錢,可再想辦法也吸引不了我,我沒錢。現在我們工廠工人要比社會上人窮了啊。你大把拿錢進銀行存著,銀行當然看見你像看見親人。以後貸款會不會容易一點?」
「貸款杠子太多,我們鄉鎮企業是後娘養的。可我總有辦法,放心。你們現在還真不行,越來越不如賣茶葉蛋的。出來幫我們村上大項目吧,我前幾天跟大家提收購廢銅,沒人敢響應。」
宋運輝笑道:「你啊,不能讓你有錢。不過你們是真的做事,一分一厘都是靠自己掙出來的。不像我們,你知道這幾天廠辦的人在討論啥?都那麼多聰明人,有人計算出來,以現在的利息,一百塊錢存八年,拿出來正好翻倍。也有人說不如存住房有獎儲蓄,十萬戶算一個單位,保證有兩人中獎拿到商品房,沒中的也好歹有些利息,要中到了就是一大筆。你說心思都花這上面,還能好好工作?」
雷東寶聽了笑:「你們廠,能人多,可都不好好做事,浪費。」
「我一直好好做事,可沒比他們上班一張報紙一杯茶的拿多多少,久而久之,我現在也終於心裡不平衡了。」
「我也不平衡,縣裡那些老爺還都說我們爆發,可我們那都是辛辛苦苦幹出來的,比起那幫官倒,你說,他們憑什麼耍耍嘴皮子倒個批文、靠關係搞個平轉議,一轉手就是十來萬進帳?過去我們老書記昧了村裡幾萬塊錢他都沒好意思再見人,現在都昧著國家的錢,誰還拿幾萬塊當事?今年我們村幾個大學生回家過年,我跟他們講勞動致富,他們反對,他們跟我提什麼東歐改革,要拿小雷家做試驗,操,我怎麼能帶小雷家做那種沒影兒的事。」
宋運輝笑,但沒接茬,因為處長樓區到了,雷東寶大嗓門,不知多少人聽得見。宋運輝最忌憚的就是這種政治問題,他從小苦頭吃夠多。
雷東寶這會兒早沒了心理負擔,看見宋家前院有花有菜,鬱鬱蔥蔥,禁不住大笑道:「哈哈,我忘了帶包豬糞來,該死。」
雷東寶的聲音霹靂似的,宋家人老遠就聽見,都迎岀門來,見面親熱得不行。只有小引見不得這個凶神惡煞的姑父,雷東寶不以為意,他早習慣了,沒個小孩看見他不哭的。在宋家上下待他如宋家第三個兒女的溫暖里,雷東寶這個性格大開大闔的人心裡的負疚全部卸下,他想清楚一件事,心裡有宋運萍才是第一。宋運輝送雷東寶走的時候,雷東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