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 第二節

宋運輝知道梁思申現在惡補中文,最喜說話帶四個字成語,今天這麼一大段難得沒說壞,有時說得就不三不四了。想到她一出手就是一萬美元,真夠大方。「難怪,看來還是孫女好,你看我就是生女兒。你別擔心,國家對股份制國營企業不會放任不管,你的股票不一定會變廢紙。不過你別太大手大腳,還有MBA學費等著你。」

「老宋,你不能學我媽的婆婆媽媽,你知道我在炒匯,在跟你做生意,我在積極地掙錢不很積極地花錢,進多岀少,我不就有剩餘了嗎?」

宋運輝沉吟一下,道:「我半年後可能轉行,不做出口。雖然總廠肯定還是希望與我移交下去的外商做生意的,不過你得開始有思想準備,萬一你以後拿不到那麼優惠的價格了呢?」

梁思申想了想,道:「老宋,我明白了,你叫我有備無患呢。爸爸也是這麼跟我說。不過我還是深信我買下爺爺的股票是一舉兩得。因為首先可以救奶奶的命;其次,股票雖然是風險,但是你們既然都說了國家不會不管,為什麼又擔心股票變為廢紙呢?萬一股票可以交易了,我手中的這幾張票子不就升值了嗎?當然,它們也可能變成廢紙;最後呢,我手中的錢需要分散投資,而不能把雞蛋放在同一隻籃子里,掉了一起碎。我把一萬美元投資到中國的股票市場,其他投資到別處,我總有一處賺得歡欣鼓舞,把損失的部分全賺回來,對吧?我這叫分散風險。」

宋運輝聽了差點悶掉。他這兒每天還在愁工資不夠用,如何維持溫飽生計,又不能要來他這兒住的父母幫岀飯菜錢,人家梁思申卻拿著大把鈔票考慮如何投資分散手中一大把錢的持有風險,他只能老實承認:「以我們國內現在的溫飽環境,果然是沒法對你那兒的金錢運作感同身受。不過,我看出你很有想法,你肯定能做得很好,我真為你的出色高興。」

「對,對,老宋,你什麼時候跟我爸媽說說,我爸爸自以為金融專家,其實一竅不通,我被他倆聒噪得發瘋。他們為什麼只看住自己眼前一米,不能看看世界通例呢?還是老宋最好,跟你說什麼你都能理解。」

「不能說一竅不通,沒規沒矩,你爸爸懂的你就不懂。我請人帶到美國給你寄的東西,你不在沒關係吧?」

「沒關係。我也有東西帶來給老宋,不過行色匆匆,沒好好準備。爸爸說等有人出差去你那兒捎上。他會安排,跟我保證春節前一定送到。老宋,家裡好多好吃的,我真不想回美國,我現在每天都要吃一團烤紅薯,我把醬肉塞烤紅薯里,味道怪裡怪氣的香,還有香瓜子,小核桃,蜜餞,吃都吃不過來。可是呢,我做夢還是想披薩想色拉了,最想的是亮堂的洗手間。還有還有……」

宋運輝聽著直笑,這個小傢伙,每天過的都是美國物資豐富的好日子,還怎麼能適應中國家中的環境呢?雖說,她家的環境,那還是在國內算好的。有時他出國回來,也得有一兩天不能適應家裡環境呢,幸好現在有點權,家裡給通了暖氣片,否則可能更受不了,尤其是沐浴,那個衛生間里的一切。他估計,梁思申是不會回來中國定居了,她在美國混得如魚得水,與本地人沒什麼不同,回來,幹什麼?做外商辦事處工作人員嗎?不過,這些考慮,對於才讀大學的梁思申來說,還早呢。

宋運輝笑眯眯地放下電話,卻見程開顏怪怪地盯著他,滿臉生氣。不由驚道:「怎麼了?小引……」

「跟誰打電話呢,這麼開心,也不怕吵醒小引。」程開顏一摔手轉回房間。

宋母過來輕輕對兒子道:「開顏好像對你的電話不高興。」

宋運輝看看房間門,心說程開顏生了小孩後怎麼這麼怪,凡是別人打來非工作電話,他說得高興點,時間說長點的她都要生氣,都不知有什麼可生氣的,大多數還是男的來電呢。他看看手中其他沒打的電話,放下,先去房間看妻女。程開顏看見他就轉過身去不理,宋運輝怕吵醒女兒,不敢說話,張開手臂把坐著的小貓抱進懷裡,一聲不響抱了會兒,才感覺程開顏原本充滿抵制的硬骨頭變軟。他又抱了會兒,才貼著妻子耳朵輕聲道:「還有好幾個分機電話,估計都是工作,我去處理一下?」

程開顏翹著嘴,好久才不情不願地點頭。她也知道丈夫忙,可丈夫知道她多想他說說話嗎?每天忙得連人影都不見,她高興了委屈了累了想他了,這些都跟誰說?當然可以跟爸爸媽媽公公婆婆說,可她更想跟丈夫說啊。她看著宋運輝走出去的背影,忍不住眼圈一紅掉下眼淚。他能花那麼多時間跟別人說電話,怎麼就不能跟她多說會兒話呢?總是輕視她。

程開顏鬱悶的是,她的煩心事跟自己媽媽說,還被媽媽批評,說她不能體諒做丈夫的辛苦,又說她不知足,要換個沒上進心的嫁了,她出門哪有這麼風光,住的房子哪有現在這麼大。媽還說,女人就該做賢內助,媽要她知足,小輝那樣的好丈夫全總廠女人都喜歡,都很不得踢掉她程開顏趁虛而入幫小輝做飯洗衣養孩子。被媽媽一說,程開顏也一直覺得自己埋怨丈夫早出晚歸沒道理,她也自我批評沒做好宋運輝的好妻子,可她就是難受啊,她要求不高,只要有人疼她跟她說說話就行呢。

可是,她拉不住丈夫,這不,丈夫才走到卧室門口,外面客廳的電話又響了。這隻電話,比爸爸家的還忙。她聽丈夫在電話里大聲小聲的吩咐工作,說個沒完,她流了會兒眼淚,看女兒醒來,只好收回心思對付女兒。沒想到小小女兒會聰明地拿手抹她的臉,女兒是在給她擦眼淚吧。程開顏又心酸了,對著女兒,心裡發誓一定要對女兒非常非常好。她這一刻覺得,其他都不重要了,就女兒最重要。難怪幼兒園時候看到那些母親對兒女像對命根子一樣,她自己做了媽媽,也走上這條路。

宋運輝打完全部自己轄下的電話,才打給似乎是廠招待所的一隻分機。接通,那邊就說哎呀宋處我們等了你半天,你家電話都打不通。那邊說有兄弟廠家廠長率隊過來取經,取的就是一分廠技改的經,閔廠長正在招待所接待,要宋運輝立刻過去見面說話。

宋運輝聽著暈菜,又來了。自從金州總廠開始舊設備大規模改造後,因為改造思路之獨特,他在系統雜誌上發表的方案文章獲得很大反響,兄弟單位接二連三地派人過來考察,連部里都有人下來,他最先還親自接待一下,後來忙不過來,就讓手下出面。可這回人家是廠長過來,閔廠長都出面,他又怎能不去。無奈,與父母說一聲可能晚上不回來吃飯。進去房間跟程開顏說,卻見妻子紅了的眼圈,可他又要出門了。他只能很抱歉地連說對不起,卻只能忍心地套上大衣出去。程開顏沒措施,只覺得宋運輝跟著老外學謝謝對不起說得越來越順溜,可越來越沒誠意。

宋運輝到廠招待所會見室一看,來賓個個看上去比閔廠長年長,他進去簡直是雪裡紅,雪白頭髮堆里的一個年輕紅顏。雙方一介紹,宋運輝才知道,對方廠名中原,來的有廠長總工分廠長以及各級技術人員。對方只有一套一分廠的設備,生產規模還比一分廠的小,再加一個機修分廠,成員倒是比金州簡單。相對金州是小廠,相對其他企業,那也是巨無霸。看著那些都有五六十歲的技術員,宋運輝心說,那些人能管事嗎,即使跟劉總工一樣能接受技改思路,可也不會自我發揮,找出具體技改步驟。比如他現在手下用得好的都是年輕人,年紀大的人,接受起國外資料來,簡直是要他們的命。

但宋運輝還是一視同仁地向來客侃侃介紹金州的技改思路。一分廠的設備幾乎是全國大同,與來客的工廠設備具體而微,宋運輝說起設備不足來,來客都是深有體會,或者一點就通。但來客都是時不時爆出這樣也行嗎的疑問。宋運輝可以理解,他主導的技改組成員也經常向他如此發問,他鼓勵類似的發問,而且鼓勵他們自己通過計算和小規模試驗獲取答案。他的知識,又何嘗不是看著新車間設備,和此後更多對外界接觸,對照一車間設備之後的思索?來客的問題,他有問必答。

那個白髮蒼蒼的廠長對宋運輝異常欣賞,坐在旁邊總是一下一下地拍宋運輝的肩膀,一句「年輕有為」不知翻來覆去說了多少遍。閔廠長一直微笑著沒離開,一直旁聽,宋運輝心想閔不知是什麼心情,可他也沒招,他沒法把客人的注意力從自己身上引到閔那兒,他說了多少遍這技改方案是閔推動主持都沒用。都是內行人,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話大家都會說,又都能識破其本質,宋運輝相比這些官場打滾幾十年的老油子,資格著實還嫩了點。

宋運輝本來是想今天休息一天陪陪家人,沒想被叫來陪中原來的客人吃完飯,又被中原的廠長叫住說了好一會兒話,結果比上班時候還晚回家,回家時候只有爸還等著他,其他人都睡了。他到自己房間,見程開顏倚在床背上外衣都沒脫就睡著了,估計想等他,可沒等到,自己先忍不住睡著。他幫程開顏躺下,她都沒醒。他不由笑著搖頭,還孩子媽了呢,她自己都還是大孩子。

可是,他還不能睡,他還需聯絡遠在美國的水書記。他找到帆布工具袋,媽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