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說能不能上。」
「理論上,所有的設備都有可以上馬的可能。但就看要不要上。上這條電纜線,真能保證擠垮市電線電纜廠嗎?」
「不能擠垮,起碼也讓它不好過。小輝,你就不想報仇?」
宋運輝心說,想,當然想,他最想的還是揍雷東寶,根源是雷東寶的性格,而不是其他。但他嘴裡只是說:「等我調查之後跟你說。」
雷東寶有些沒勁,「你這人,非得萬事具備才肯下結論。就不能估計一下嗎。好吧,買好車票跟我說一聲,我去車站接你。」
放下電話,回頭看雷士根,有意給自己爭氣,「你看,小輝沒反對。」
雷士根針鋒相對,「他也沒支持。」雷士根旁聽,雖然不知道宋運輝在電話那邊說了什麼,但就宋運輝還要過來一趟,又在半小時合計後沒當場下結論的態度來看,說明宋運輝並不像雷東寶那樣的感情用事。他有些死馬當活馬醫治地想,也好,只要是理智的,就能清楚究竟電纜設備能上不能上。只要到時宋運輝能拿出讓人信服的理由來說明上電纜設備的可行性,他幹嗎非要反對。
雷東寶卻不以為忤,大方地道:「士根哥,這方面你要向小輝學習,反對還是支持,都能拿出充足的理由。你這也擔心那也擔心,可從來你拿出來的理由大半不能說服我,你說,我為什麼要聽你的?」
雷士根怔怔看著雷東寶出門,心中忖度,看來他剛才對雷東寶有些小人之心。雷東寶並不是一味只想著報仇才否決他,而是因為他拿不出足以說服雷東寶的理由。
因此,周日清早宋運輝從夜行火車下來,被雷正明騎新買摩托車接上來到小雷家,雷士根一直拿出十二分的關注,看宋運輝如何對待電纜設備問題。紅偉也蹭過來看著,雷東寶一看,索性把雷忠富也從豬場叫來。
宋運輝都已經主持過一次引進設備的大工程,小雷家的事情簡直是小菜一碟。他風塵僕僕而來,去雷東寶家沖洗一下就全力以赴投入工作,雷東寶讚賞地拍拍他肩膀,很親昵地誇他是累不死的超人。雷士根在一邊兒看著心想,雷東寶自己又何嘗不是個累不死的,但雷東寶好像對宋運輝青眼有加,什麼都叫好。
宋運輝上來就給大家一個表格,這是他一貫工作作風,事事條理清楚。但是,上面大多數空格未填,基本是個空表。雷士根疑惑地看著宋運輝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葯,他就不信宋運輝能拿出比他的計算還詳細的表格來。
但是,上來,宋運輝第一個問題就不在雷士根的考慮範圍之內。「你們二手設備有沒有配備圖紙?據我經驗,一般類似你們說的年份的設備圖紙大多流失。」
雷正明主管此事,見問就道:「還真圖紙不全,我看大多數圖紙得找不到。」
宋運輝道:「如果這只是電線設備,沒圖紙就沒圖紙,現場安裝時候適當調整一下就是。你們現在的電纜設備需要做設備基礎,這水泥澆下去前得先找有資質的設計院來設計,根據設備情況預留水電路線和地腳螺絲孔。所以,你們的當務之急不是拿錢去把設備搬來,而是先找人去現場有的放矢地測繪設備。我把這項工作放在第一欄,這項工作大概你們這兒人手頂不上,得找兩名專業工程師前去。費用一欄,你們看看需要多少。時間如果緊一些,加上來迴路程,大約需要兩周。」
雷東寶非常乾脆,手起筆落,把一個數字填在第一欄的費用下面。
宋運輝道:「第二步,依然不是交錢。電纜與電線不同,根據你們買的二手設備型號,做出來的電纜需要吊裝,靠人力不行。你們決定一下,用行車,還是用龍門吊。行車的話,還得專業設計院設計車間,那些架行車的牛腿梁不是幾根水泥澆上去就行,還得根據行車設計強度。下面也要做基礎,龍門吊就簡單一些,但車間高度得增加。我建議你們還是用後者。」
雷東寶依然是乾脆地道:「聽你的。」
於是,宋運輝把第二項填上,嘴裡並不閑著:「那你們現在就開始物色二手或者訂購新龍門吊。等確定龍門吊可以安裝的日期,再決定付錢拆設備。這兒的龍門吊大致費用我已經了解來,載重我也標一下,差不多這樣就夠。」
雷士根這才明白,他與宋運輝的區別在哪兒。區別就在,宋運輝懂行,即使不懂電線怎麼做,可懂機械設備安裝的總體框架。宋運輝這麼一步一步地把項目分解開來,使得本來看似一下就不夠用的錢忽然暫時有點寬裕。如此細節理性的分析,自然也牽著雷東寶點頭配合,全無對他時候的斷然否定。雷士根心想,這就是工作方法問題,他服。
於是,他也不非要持反對態度,配合著宋運輝一步一步地推進進度的說明,他就小雷家村四個實體的收入預期,在不同時段填入款項補充。但在場誰都看得出,隨著安裝層層推進,小雷家資金缺口越來越大。雷士根斜睨越來越沉默的雷東寶,果然見他臉色越來越難看,漸漸憋成豬肝色。
宋運輝並不發表否定或肯定的意見,只不偏不倚地給出沒有傾向性的計算,把所有可以考慮節約的也都考慮進去,因為他來前也不清楚究竟這個設備可不可行,他需要小雷家眾人拿出數字來配合著說話。但說到安裝完畢,該下手調試時候,他還是搖頭道:「看來,這下一步沒必要再討論了。把你們所有人的家底都翻出來,估計也不夠。」
雷士根本來一直反對上電纜線,可如今被宋運輝如此抽絲剝繭將所有可能逼到絕路,得出絕無可能的結論,此時反而心裡很堵,滿不是滋味,彷彿剛才經歷一場資金大戰卻最後大輸一般的憋悶。可他還沒回答,卻忽然瞥見雷東寶中邪了似的,劈胸抓住宋運輝前胸,一把提了起來。在場其他四個慌了,都起身勸解,可見雷東寶目如銅鈴,面如重棗,只差伸出蒲扇般大掌呼嘯扇去。
雷東寶的思路原本被宋運輝牽著走向很具體的前景,心裡滿是衝鋒陷陣的豪情。待得分析越來越深入,他的呼吸卻越來越困難,他甚至都無力反駁,因為宋運輝的否決嚴謹周密,並無他可突圍的地方。待得宋運輝說出沒必要再討論,他耳邊忽如鐘鼓鐃鈸齊鳴,一腔熱血倏然沖頂,他急紅了眼。「宋運輝,你還姓宋嗎?你忘了你姐?你小子還有沒有血氣?……」
周圍四人七手八腳拉扯,都是大力氣,慌忙之下,只聽「嘶啦」一聲,宋運輝穿的短袖自胸裂開,他卻總算得以脫厄。宋運輝驚魂甫定,看著雷士根他們抱住雷東寶,看著雷東寶依然衝動地沖他聲嘶力竭地狂吼,不明白雷東寶怎麼忽然發作,難道他講的道理還不清楚?一時沒法答應。
雷東寶心裡極端失望,只想找什麼發泄,猛然掙開眾人,操起一把長凳狠狠朝桌子砸去。雷士根一見急了,忙大叫:「小宋,你快出去,快走。」
那邊,雷東寶卻大喝一聲:「走什麼,我又不吃人。」
眾人看去,卻見他已經扔下長凳,只是依然黑著一張原本就黑的臉。宋運輝這才道:「你搞什麼,發瘋啊。」
雷東寶依然氣呼呼的,一屁股拎起一把東倒西歪的椅子,黑著臉道:「開會,商量一百七十萬怎麼用。」
宋運輝一點不客氣地道:「商量什麼啊,你乾脆一言堂算了。哪有一言不合就開打。」
雷東寶這才抬眼看宋運輝一眼,卻見他上身只剩一件汗背心,「怎麼回事?嗯,等會兒去我那兒拿一件,嗯,對不住你,我悶壞了。你就不會一上來就跟我說不行?你搞七搞八吊我半天胃口才說不行,耍猴嗎。」
宋運輝沒好氣,想說一句「就是你這臭脾氣害死我姐」,看在場人多,不便任性。但還是道:「跟你說了幾次,臭脾氣不會改改嗎?大家都是同事,你做人怎麼能這麼霸道,一言不合就動手。」
「別說啦,是我不對。」
其他四人看著黑臉的雷東寶被宋運輝數落,反而不忍,紅偉忙旁邊說一句:「東寶書記平時不是這樣。」
宋運輝不語,悶聲聽小雷家五個人商量。聽他們決定優先擴大養豬場,再上兩套電線設備,其他錢用來改善村民居住環境,聽著細節,他實在忍不住,終於還是插嘴,把他通過關係,與一家大電纜廠聯絡得出的結論告訴在場。他告訴他們,電纜不止電力電纜一種,其實分很多,現在估計會比較熱門的有什麼,設備價格比較能吃得住的又有什麼,他與人家討論綜合評分最高的又是什麼,要雷東寶別凈盯著市電線電纜廠的那套低技術設備,要競爭,要壓到別人,必須先武裝自己,把自己的產品結構完善豐富起來,對方不攻自破。
雷東寶血性地想上電纜,不管通信電纜還是電力電纜,白貓黑貓,只要是貓就行。當下就又高興起來,商量之下,決定先上過渡性質的額定電壓比較小一點的電力電纜和分支電纜,起碼,可以搶奪市電線電纜廠的一部分電纜市場。同時,又可以把從電線開始到電纜的品種按照民用低電壓到工業用高電壓的分布,一環扣一環地得到完善。這個結果,大家皆大歡喜。
宋運輝原以為平靜下來的雷東寶起碼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