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 第三節

「你整岀來,讓小輝煮,他煮得好吃。」雷東寶也到冰箱前面看,果然見小小冷凍室里都是東西。看來小兩口過日子真不會虧待自己。

程開顏高興地道:「太好了,大哥,這可是你說的哦。等會兒小輝回來你來命令他,他可懶了,每次總找理由要我做菜,可他明明做得比我好呢。」

「男人嘛,哪有天天在家做菜的,平時客人來才露一手就行。小輝要看書做事,你說你們廠哪個大學生有小輝能耐?」

程開顏道:「是呀,人家做到車間主任,都起碼四十歲了,小輝才二十四歲就做我們總廠最厲害新車間的車間主任,部里都知道他名聲呢。大哥,你也能耐啊,才那麼年輕就做村書記,我以前還以為村書記都是老得比我爸還老的人,腰都直不起來,手裡拿根煙槍,說話老是咳嗽,頭上還裹一條白毛巾,跟農業學大寨的陳永貴似的呢。」

她這話出來,屋裡坐的三個男人都笑,雷東寶沒覺得什麼,雷士根卻想,這媳婦還能不讓宋運輝給吃得死死的?就像他家一樣,他媳婦啥都聽他。

宋運輝推門進來,見到雷東寶很是驚訝了一下,但立刻知道他們來做什麼。與士根、紅偉寒暄一下,就打開廚房排風扇,應雷東寶的要求下廚做菜。程開顏一向喜歡黏著丈夫,又靦腆於招呼客人,索性鑽在廚房給宋運輝當下手。他們用的是市面上還挺罕見的煤氣,火焰呼呼地竄,所以做菜很快,再加宋運輝又是快手,兩個灶眼兒一起用,一會兒工夫,方桌上已經擺滿菜肴。士根過來廚房道聲乏,紅偉笑嘻嘻來問一句有沒有外國菜,宋運輝索性把原本準備做清炒土豆絲的原料做了色拉。可大伙兒最終並不待見這個陌生的外國菜,每人只吃幾筷,唯有雷東寶覺得好,都吃了。雷東寶還鼓吹他可能就是喜歡吃外國菜。

程開顏貼著宋運輝坐,她本來以為應該像爸爸家來客人一樣,去小店拎幾瓶啤酒來招待,沒想到大家說不喝,說不能耽誤說正事兒。她又以為這可能是客氣,鑽進廚房小聲徵求宋運輝的意見,沒想到宋運輝也說不用去買,她才作罷。只是宋運輝做的菜,那些男人們吃得高興,她這個喜歡清淡的並不太喜歡,她本來喜歡的土豆絲又成了看上去有點髒的色拉,她只好隨便吃點。飯後,自然是宋運輝招待客人,她不得不洗碗了,本來,洗碗倒是宋運輝的活兒。

搬走飯碗,四個男人圍著飯桌討論問題。宋運輝攤岀一張繪圖紙鋪桌上,將雷東寶帶來的那封信也鋪開,四個人逐項討論,先定岀以雷東寶為總經理,主管常務,雷士根為專管財務的副總經理,下面幾個村辦企業這樣的大框架。這些,都沒有異議。

但是後面的隸屬關係,分配關係,人事關係等具體互動,就複雜起來。幾乎是紅偉士根兩個作為下面具體企業代表,與雷東寶扯皮利益配置。士根雖然被安排到副總位置上,可他還沒適應這身份,說到具體問題,自然而然就站到與紅偉一樣的立場上。反而是宋運輝置身事外,成了調解員,從他們三個的爭執中看出問題所在,調整關係分配。

農村人嗓門大,尤其雷東寶嗓門更大,如今正是初夏,宋運輝的家擋著紗窗,卻開著窗,說話聲音傳到外面,整幢樓的人都以為這家在吵架。家屬樓里彼此比較關心,早有人敲門前來問詢,都是程開顏出去開門應付。

宋運輝雖然是框架指定者,而且學習了國外先進管理經驗,但是他無法成為對立雙方的仲裁者。小雷家三個人爭執中說出來的具體情況,宋運輝聞所未聞,或者說,想都沒想到過。比如說正品當作次品賣,怎麼監管。比如說廠長收黑錢,開岀最低價賣那些產品,該怎麼監管。最要緊的是,有個什麼制度來約束或鼓勵廠長們不做出那樣的貪污舉動,等等。這些情況,對於金州而言,簡直不成其為問題,金州都是國家規定的統一的進貨渠道和價格,統一的岀貨渠道和價格,分廠不管銷售,銷售都是交給總廠運銷處,而運銷處交給部里的流通單位,運銷處的工作似乎只是安排運輸車子,哪兒聽說會有那麼多利益貓膩。宋運輝眼界大開。

這場討論,誰都不是權威,都是需要從討論爭執中獲得解決方案。宋運輝眼看天晚,將程開顏送去她父母家,他覺得夏天裡一個房間擠進四個男人,唯一一個女人很不方便。紅偉與士根都很表詫異,工廠生活區範圍,還送個什麼,都取笑宋運輝新婚夫妻太恩愛。雷東寶倒是認可,說老公對老婆好,天經地義。

程開顏不在,四個人討論到很晚,累了,夏天反正也沒什麼,四個男人都席地而睡,從卧室睡到客廳,橫七豎八。第二天宋運輝去買些菜,又去車間請了一天假,回來繼續討論。宋運輝興緻十足,覺得雷東寶他們嘴裡說出來的東西,比書上看到的實例鮮活生猛好多。反而是雷東寶總埋怨宋運輝提出的條框太麻煩,還是士根支持宋運輝,兩人都學過會計,士根還管著財務,自然清楚有些條框是非有不可。有時候,卻是士根紅偉一起支持雷東寶,因為小雷家實際局限,比如可以用得上手的人才匱乏,比如需要文字記錄的工作村人能否勝任等。四個人猶如上演春秋戰國,時分時合,這邊聯手那邊打架,但都是真誠討論,絕無藏私。

一天一夜下來,大致方針決定,雷東寶與士根紅偉三個連夜坐火車回去了,他們工作很忙,最好是須臾都不離工作崗位。宋運輝借了一輛自行車送走他們,回來一手拖著另一輛自行車,一個人騎在黑暗的馬路上,心裡很是回味這一天一夜。他又開始很不安分地羨慕起小雷家激情四射的創業進程。相比之下,如今的金州總廠引進設備已經安裝投產,生活與工作又淪為一潭死水,沒有絲毫激情。

可是,他明知這樣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卻又無能為力,金州總廠受政策限制,他這樣一個年輕人被破格提升,破格重用,已是非常不易,他應該不能再有非分妄想。他已經非常幸運,能正好撞到設備引進這樣的大好機會,正好趁機利用他年輕人特有的英語技能和對新知識強勁的吸收力,他才能突破頭頂無數資深技術人員的阻擋,在新設備安裝運行中脫穎而出,奠定地位。人人都以為他應該志得意滿,可他依然嚮往不停奔跑。

雷東寶才回去小雷家,報平安的電話里很激動人心地說,本地豬肉價格放開了,現在市場上豬肉價格比原來的高,正好豬場新的一批肉豬要岀欄,這下可以賣個好價錢了。這財,發的是橫財。雷東寶懷疑說,是不是老徐鼓勵他養豬時候,已經看到有那麼一天。

宋運輝一邊替雷東寶高興,高興他們總能抓住國家政策的先機,趕在改革浪潮的前頭。一邊替自己心煩,為什麼改革春風依然不渡玉門關。

可很快,宋運輝就無法再無聊地煩惱自己的雄心壯志不得酬。金州從西德引進設備投產後,產量增加,質量上升,可能耗增加,再加設備折舊,成本也增加。一年下來,金州的利潤不升反降,到年中一車間大修期間,竟然出現虧本。很快,部里颳起一股引進設備反思風,矛頭直指金州等重點企業,部里有一種聲音責問,設備改造,是不是等於盲目引進。

水書記被叫去北京開會,被批得焦頭爛額地回來。但好歹他看出,這股風的颳起,有被他擠出金州的費廠長的功勞。水書記心中有數,但無法叫屈,誰讓金州引進設備後,利潤節節下降。他沒有底氣反駁,他關於質量方面提高的發言,被上司批駁。他一向性格剛毅,不肯承認由他決策設備引進決定有誤,會議上被群起圍攻,他沒法發言,他就索性臉色鐵青,閉嘴不說,一直堅持到會議結束。上司問他有什麼打算,他強硬地說回去拿出方案。他就是不檢討當初決策中可能有的輕率拍腦子趕風潮思想,以給批評他的上司下台階,一是怕被作為會議紀要記錄在案,以後被人拿來當批判他的證據,他經歷的運動太多,早已知道做事不能留下尾巴;二是他不服氣,他就是不信引進什麼有啥不妥。

回到金州,水書記召集相關人員開會,研究討論如何壓縮成本,增產創收。宋運輝也在被召集之列,如今他能坐在會議桌的末尾,而虞山卿則是坐在外圍,作為廠辦一員,做會議記錄。會議場上氣氛跟著水書記的臉而沉悶,可宋運輝卻唯恐天下不亂,終於又看到用武之地。

一分廠廠長作為車間主任,雖然列席,可基本沒有發言的機會,水書記也知道一分廠廠長只是掛個名,其實全是宋運輝在管。眾人討論的議題自然是如何壓縮引進設備的成本,水書記也直接指著總廠財務給出的成本分解圖問宋運輝,究竟哪個環節可以改良。

宋運輝的眼鏡度數已經有些不夠用,為準確回答問題,只好走到圖表前,一項一項看著回答。按照他的回答,眼下新設備因為運行良好,質量很有保證,從資料來看,運行效率與國外同行相比並不遜色。他可以當場拿出數據,國外先進水平的單位產岀,對應的水、汽、電、和正常運行損耗分別是多少,成品率是多少,他管轄車間的數值又是多少,兩者差別並不很大,新車間的運行技術應該不能成為成本上升的源頭。

水書記嚴厲地道:「可是數據表明,新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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