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 第一節

元旦夜晚,宋運輝與同班要好的國家著名右派子弟,也是輔助陸教授籌建實驗室的方原一起從陸教授家出來,在陸教授家喝了兩杯酒,兩人還一時不想回宿舍老實睡覺,頂著西北風在校園閑逛。

方原很不明白宋運輝為什麼拒絕做陸教授的研究生,眼見左右無人,還是忍不住問:「為什麼?你沒見陸教授聽了你的話傷心?你幾乎只要答應,陸教授肯定收你做大弟子。」

「你們都不相信我的話,我是真被一個暑假的社會實踐給熏野了,心收不回來。想到讀研究生還得在學校呆兩年,我總有時不我待的感覺。」

「按說,你是全班最小,你的時間最浪費得起。我很不明白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社會有什麼好?你是沒經歷社會,才迫不及待地想去工作,這也是圍城,像我們這種支邊久了好不容易回到課桌邊的人珍惜留在學校的機會,你們這種學校呆膩了的人急著想衝出校門。也好,你自動棄權,陸教授只能要我了,哈哈。」

宋運輝笑道:「方兄說話何其之赤裸裸啊。」

方原也笑:「得,又暴露修為不足的毛病了吧?你應該說,『兄言何直耳』,哈哈哈。」

宋運輝也是大笑,文學修為不足,這確實是他的大毛病,不過已經被方原每周塞一本書教育好了許多。「我不跟你玩文字。」宋運輝笑嘻嘻一指花崗石主席像下面烏鴉鴉的人頭,「你去那邊舌戰群儒去。」

方原支起耳朵順風一聽,「痛心疾首」地道:「還在辯論張華這個大學生和掏糞老人的命誰更值的問題,都討論一學期了,有完沒完。辯論這東西,如果有權威加入,辯論結果就是權威者的意志,其他人言多必失;如果沒有權威加入,真正百花齊放,一千個人心中有一千個哈姆萊特,真理從來不是越辯越明,而是辯論到最後每個人更堅信自己心中的哈姆萊特是正宗。辯論的最後肯定不是擺事實講道理,而是挑邏輯錯誤玩文字遊戲搞狡辯。這種辯論還有什麼意義?還不如回寢室開卧談會。」

宋運輝笑道:「看你說得那麼透徹,別人聽見還以為你從不辯論,誰知道你每論必辯。我最服你歪論也能講得理直氣壯。」

方原哈哈一笑,「那是遺傳,非常惡劣的遺傳,我爸就是因為言多必失給打成右派。」

「我爸是不知道怎麼辯給打成反革命。我也深得遺傳,不參與辯論。」

「不辯論最好。辯論的結果,要不是權威下結論,要不是不知所云。宋小弟,你以後出去社會,反正還是一如既往地守口如瓶,誰引誘你都別說,言多必失……呀,奇怪了,我這話最多的卻教育你這話最少的別說話,這世道,顛倒黑白了。我問你,我介紹給你的女孩子你拿下沒有?怎麼也不向我彙報。」

「都是陸教授害的,我哪有時間約人家。」其實宋運輝想擠時間還是擠得出來的,只是他不喜歡那種沒靈氣沒氣質沒法讓人眼前一亮的女孩,自然沒什麼熱情。「明年分配,你有想法嗎?」

「我沒想法,我讀研究生。你也不用有想法,我們這屆的出去,外面搶著要人,不好的單位學校還不給呢,怕什麼。再說你成績那麼好……」

「我檔案並不太好,政治表現欠佳,至今入黨申請書投寄無門。」

「你這就不對了,你每天關心報紙,難道沒看到天下局勢早變了嗎?現在是堅定不移地走經濟發展的路子,而不是政治發展路子。」

「你別摳我字眼,什麼時候你我可以入黨了,我才承認局勢變化。我只認事實。」

「入什麼黨。」方原不以為然,眼看寢室在望,忍不住想敲定一下,「你真不準備讀研究生?」

「大丈夫言必行,行必果,毋庸置疑。」

「這話上檔次。」兩人相對一笑。

但宋運輝萬萬沒想到自己竟會如此搶手,春節才結束,就有一家大化工企業金州化工指名要他。這家企業正好就在他家所在省,是他本想努力一把請求輔導員將他分配去的工廠。如此正好一拍即合,他安心做畢業設計就是。

小雷家大隊開始揚眉吐氣,本年度中央下達的一號文件講的就是農村工作問題,文件說,「目前農村實行的各種責任制,包括小段包工定額計酬,專業承包聯產計酬,聯產到勞,包產到戶、到組,包干到戶、到組,等等,都是社會主義集體經濟的生產責任制」。小雷家的包產到戶終於不用打擦邊球似的披著包產到組的外衣,可以出頭露面掛嘴上說了。

二月,中央關於建立老幹部退休制度的決定下達,決定明確規定各級別老幹部離退休年齡硬杠子。凡是見到文件的幹部都知道宮書記大勢已去,去日無多,全縣上下幹部都呼啦一下緊緊團結到徐縣長周圍去了。宮書記門前門可羅雀。

最是懂得辦公室政治的辦公室主任陳平原更懂得因地因時借花獻佛,他結合本年度一號文件,憑自己掌管的權力渠道,真抓實幹,將徐縣長重視的小雷家大隊樹為學習一號文件的農村集體經濟改革的典型,連夜組織筆杆子趕赴小雷家,挖掘小雷家大隊的先進閃光之處。但他們所獲得的待遇與清查組的雖然稍有不同,卻也沒好到哪兒去,小雷家全隊上下沒人相信他們,擔心他們掛羊頭賣狗肉,名為樹典型,實為獲取證據以清查打擊。雖然沒有刀光劍影伺候,可老頭老太的罵聲不絕。

但陳平原絕不是個輕易說放就放的人,何況這事兒事關他的前途,他見小雷家上下依然抱有戒心,知道再以組織名義下去可能依然會被拒絕,而他現在又不能強行下達指令,因著打鼠忌著玉瓶兒,還有個徐書記擋著。看來只有柔性進取一途。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在雷東寶都還感觸不到有人在對他進行全方位偵察的時候,陳平原已經雷厲風行地完成所有外圍調查協調工作,親自率領縣建築設計院院長來到工地,成功完成一次拉郎配。對外,則是縣政府對農村經濟改革典型的大力扶持。

於是,小雷家建築工程隊要設計有設計,要現場有現場,要設備有設備,要建材有建材,實力大增。而又由於陳平原的策劃設計,小雷家建築工程隊與縣建築設計院的聯姻又被上綱上線地描寫成為政府搭台,企業唱戲,是政府領導理論聯繫實際,指導基層群眾致富的範例。小雷家又因其農業高產、副業多樣、大隊集體工業發達、社員生活有保障,而成為社會主義新農村的樣板。小雷家由原來徐縣長手中的旗幟這一地下身份,轉正成為本縣政府確認的旗幟,這一身份的轉變,意味著以後小雷家如果再遇體制內的迫害,可以堂堂正正找縣領導告狀去矣。

陳平原做這一切的時候,徐縣長一直保持沉默,一直持不反對的態度,看著陳平原使出渾身解數將小雷家吹成樣板。過後不久,宮書記光榮退休,他繼位,他提議陳平原為縣長。至於陳平原是怎樣的人品,他根本清楚得很,可他初即位,即使有人送上死千里馬他都得收,何況陳平原這種活的雖然可能走歪路的千里馬。他現在手下需要能看準他意圖,又有能力辦成事辦好事的本地得力人手。

唯有雷東寶面對一下捧到他面前的榮譽傻了眼,天上怎麼就這麼無緣無故砸金塊了呢?面對四鄰八鄉參觀取經的人,他只會說一句上檯面的話,卻也是實話,「只要心為小雷家老小考慮,小雷家老小都會支持我,只要小雷家幾百號人都支持我,沒啥事做不成。」往往同一句話,你帶有惡意的眼光看待,可目之為沒文化,可如果你帶著善意的眼光挖掘,那就是質樸。見諸筆端,便是訥於言,而敏於行了。

雷東寶名聲大噪。

喜事成雙。在全大隊接二連三的新房上樑鞭炮聲中,東寶書記家的一所一廚一衛一廳一卧的不起眼平房也落成,小夫妻孝敬老人,讓雷母先住進新房。雷母起先還挺得意,兩天新房住下來發現,她被孤立了,她再也無法染指兒子的大事了,兒子被兒媳全方位接管。而她又醒悟這回吃的是悶虧,因為前兒她還衝鄰居炫耀她是一家之主,兒子媳婦都聽她的,好吃好喝好房都是她先佔,可是,這不,媳婦順水推舟就把她逐出家門,她現在有苦都無法說,怕人笑話。如今兒子每天回家都累得跟稀泥似的,哪有精力上她這老娘的新家,她現在想回老屋看兒子得先看兒媳臉色。

宋運萍設計令婆婆搶著搬出舊居,自然知道婆婆有一天會明白過來,但搬出容易搬回難,她抓緊時間將生米煮成熟飯,把婆婆那個房間改成儲藏室,請鄰居幫忙將原本堆在客堂間的稻子和稻草堆滿婆婆房間。但物質上的孝敬依舊,自留地收上來蔬菜,或者雷東寶帶來的好東西,她總是分一半給婆婆。雷東寶新買一隻半導體收音機,被她拿去送給婆婆解悶,還手把手教會。雷東寶去市裡開會獎來的台式電風扇,也被她裝到新房子去,還是雷母心疼兒子天熱易出汗,又大張旗鼓送回來,一來一回,好多人羨慕書記家的婆媳關係。

雷母本來生了好幾天氣,可大家分開住了,卻又覺得這兒媳懂事,是挺好一個人。她一個人住事情少,起床又早,經常還是她去自留地割了蔬菜拿來兒子家,如果見兒媳去縣裡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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