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紅皮小兔慢慢變成粉紅,兩隻眼睛睜開,再慢慢變白,細細的毛柔柔地長出來,然後開始不老實,滿紙箱亂竄,再後來總惦記著爬出紙箱,可紙箱沿高,它們一次次摔回去。等一個月下來兔子們完全變白,只剩眼睛血紅,才終於出籠,被小雷家婦女們爭先恐後抱回家去當金蛋蛋地養,宋運萍也臉色煞白,終於累得倒下,送醫院一驗,血色素低得醫生罵雷東寶虐待老婆。
兔子賣完,宋運萍終於可以躺床上修養,雷東寶有時間就回家來看看,怕老母不肯照顧,自己來端茶送水。回來總見運萍在看書,運萍也笑眯眯告訴他,要麼是今天把一星期的課都自習下來,或者是又看一隻聊齋里的故事,轉手就說給雷東寶聽,雷東寶聽著心說故事怎麼都差不多,區別只在雌狐狸還是女鬼。但他迷戀運萍的聲音,怎麼聽都好聽。
閨房裡溫柔旖旎,雷東寶在外面卻雷電風雲。漸漸的全縣甚至全市都知道造房子找小雷家,最緊俏的水泥、水泥預製板、磚瓦都可以從小雷家買到。只要聯繫上小雷家,自己不用操心,等著小雷家建築工程隊自己帶來人手,帶來材料,帶來圖紙,等著他們將樓造起來,自己只要派人去清理衛生,等著入住就行。大伙兒管這叫一條龍。雖然價格稍微高點,可也高得有限,自己買緊缺材料要批條就不用塞東西派香煙地出血?一樣要出錢,還麻煩,反正是公家的,不如交給小雷家圖個清靜。
市場只有那麼大,給了小雷家,就缺了別家的糧,原本坐北朝南的縣建築工程公司、公社建築工程隊,還有縣磚瓦廠,各相關門市部等,漸漸變得門庭冷落。雖然依然吃飯不愁,可獎金大受影響。尤其是縣磚瓦廠受壓迫的時間最長,他們帶頭,大伙兒紛紛告上縣裡。告小雷家大隊投機倒把,拿國家計畫物資低買高賣,告小雷家大隊擾亂計畫經濟秩序,與國營企業爭料爭工。這回告狀的並不再是類似老猢猻這樣的游兵散勇,他們是吃皇糧的國營企業幹部,他們熟知機關套路,他們知道小雷家是徐縣長口中的樣板,所以他們通過各種渠道直接告到縣委一把手宮書記那裡。
市委相當重視,應該說是重視得過額,專門為此召開四大班子領導開會專題討論小雷家大隊現象,討論這究竟是三中全會後出現的合理經濟現象,還是解放前不法商人投機倒把行為的死灰復燃。縣商業局長說,小雷家大隊轉手倒賣的鋼材和水泥都是國家重點短缺的生產資料,按規定,這些資料必須實行計畫管理,磚瓦這些一般生產資料倒是不很受限。徐縣長說,目前聽的都是告狀企業的一面之辭,事實究竟如何,不能背靠背,必須讓小雷家也有說明情況的機會。宮書記當即拍板,立即派出由相關各局組成的清查小組,清查小雷家大隊的經濟運作程序,讓事實說話。責令小雷家大隊暫停一切對外經濟活動。
徐縣長從宮書記前所未有的雷厲風行中,終於隱約嗅岀一絲味道,也終於明白過來,事情的本質究竟岀在哪裡,他們的目的在於敲山震虎。但是即使他知道事情的本質,可小雷家大隊依然將在整件事情當中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
七月炎熱,會議室頂幾隻淡綠吊扇「呼呼」扇動,開會的縣領導們用本地方言侃侃而談,他們談的內容,講普通話的外來者徐縣長如今已能全部聽懂。他沒再發言抵制,因為他看到一股保守思潮依然牢牢佔據著眼前這些頭髮花白,曾經經歷過運動傷害的領導者的腦袋,以及,有人利用這股根深蒂固的保守勢力,和小雷家大隊樣板的被集中告發,這兩者之間的矛盾,趁機鞏固領導層中地域圈子的暗流。
徐縣長明白自己終究是年輕了點,方方面面欠考慮了點,地方工作經驗不足了點,以致急功冒進,得罪一批人。他明白自己在做事岀政績的同時,沒有好好抓全縣幹部的政策思想水平的提高,沒有落實全縣幹部換腦子思考問題,而更主要的是,他沒有隱去自己身上外來年輕有知識領導的光環而導致地域基層幹部的心理反感。後者,讓他失去班子中的絕大部分支持。
今天的會議,意見幾乎一邊倒,他反對無效,而他的反對可能激起與會人士的反感,而將導致對小雷家大隊更嚴厲的清查。如果小雷家大隊問題被清查,將如疾奔中的駿馬忽然被勒緊韁繩,導致駿馬受阻人立,前進中的馬車顛覆,家底不足、身負信用社債務的小雷家的小問題會演變為經濟大問題。與會眾人雖然沒有明說,可都知道,未來這些問題將會貼上他徐縣長的標籤,成為他政績的污點。徐縣長看看身旁宮書記花白的頭髮,終於明白上任前一位前輩的教誨,前輩說,做地方工作,一半的精力得拿來充分重視地域人際關係的網。
會議最後,當大伙兒都看著他等他表態時候,他發言表示支持清查,他說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清查工作是幫小雷家大隊理清前進道路上的歪路岔路,幫小雷家大隊更好地在中央政策指令下團結向前。於是,這句話便成了清查小組的成立宗旨。宮書記鼓掌讚揚徐縣長這話說得好,一直到會議結束,氣氛都是如常的融洽。
但徐縣長回到辦公室,一個人想了好一會兒,很想找雷東寶來密授機宜,但又覺得不妥,他雖然從沒太給小雷家貼他徐縣長的標籤,可全縣上下都認準他是小雷家的靠山,而他自己也是有在小雷家試點的意思,因此,本地幫要給他一些下馬威的時候,找小雷家這隻有點縫的雞蛋實在是適當不過。都已經把他和小雷家捆綁在一起,他現在無論以何種方式找到雷東寶,都難逃當地那麼多人的眼睛。徒惹麻煩。
但是,他就這麼束手就擒嗎?當然是不。
兩天之後,他反客為主,當眾給迅速成立的清查小組一條指令,一查到底,絕不姑息,如有重大經濟問題,該批批,該抓抓,務求正本清源。眾人頓時嘩然,有人因此對徐縣長的騎牆派風格很是不屑,下面人眾說紛紜。
宋家眼下的經濟條件也好了許多,宋運萍出嫁後,宋母退休接手養那些兔子,收入不比宋季山差。有了錢,兩夫妻巴不得兒子天天回家,一早特意寄錢給兒子要兒子暑假回來。宋運輝這回自己下火車自己回,依然走的是小路,中午拐進姐姐家吃飯。
雷東寶不在,雷母再次看見宋運輝這個敢與兒子頂撞的大學生誠恐誠惶的,因為他未來是正式國家幹部,她兒子雷東寶在部隊里混那麼多年都混不到幹部四個兜,現在的大隊書記位置也不過是野雞部隊,雷母客氣得不得了。宋運萍冷眼旁觀,對著鼻樑上居然架上一付眼鏡的弟弟噓寒問暖高興得不得了,趕緊打四隻雞蛋,從屋頂剪下一段臘肉,給弟弟做頓好吃的。
飯後,雷母找個借口溜了,兩姐弟這才可以單獨相對說話。宋運輝看著姐姐進她自己屋去翻箱倒櫃找什麼,他自己在客堂間轉悠,揚聲道:「姐,添了很多傢具啊。縫紉機也是新買的,看來大哥真是履行他的承諾了啊。」
宋運萍在裡面驚訝地問:「我們結婚那天東寶向你承諾什麼了?他怎麼沒告訴我?」
宋運輝笑道:「那天沒說什麼,大哥不是向爸媽承諾結婚一年後把三大件都添齊嗎?聽媽在信里說,你把陪嫁的一隻舊手錶還給媽了,你自己買了一隻新的。」
「噢,這事兒。不瞞你說,我們攢著兌換券準備買只電視機呢,國產的效果不好,想買只三洋的。」宋運萍說著,從裡面抱岀衣褲來,堆到桌上,招手讓宋運輝過來,「這隻手錶是東寶讓一起給你買的,我們每人一隻表……」
「這怎麼好?太貴了,姐,不行,不行,你……」
宋運萍揮手道:「你別推,我們現在生活稍微好點了,照顧一下我娘家也是應該的,手錶算是東寶一點心意。你乖乖拿著,姐姐有東西和弟弟分享,天經地義,你不會我才出嫁你就拿我當外人了吧?這件的確良襯衫和三合一褲是我做的,還行吧?你看我的裙子也是我自己做的,一年沒摸縫紉機了,我可是做了最簡單的裙子後才敢做你們的褲子,最後才做襯衫,我看東寶穿上滿好看的,這襯衫褲子是給你的,你試穿給我看看,我都不記得你身材了,褲子做長了點,不行現在就給你改。」
宋運輝看著手錶和衣褲汗顏,姐夫不知道他反對他們的婚事,他無法心安理得地拿下姐夫送他的貴重物品。「姐,衣服我收下,手錶太貴了,不行。」
「買了又退不回去,你不要我給爸去,回頭爸要把他的舊手錶還是這隻新手錶送你我管不著。」不由分說搶過手錶給宋運輝戴上,扭頭看了一下,笑道:「很好,很摩登。快去換上新衣服給我看看。」邊說邊將弟弟往屋裡推,「等下你別急著回家,我會跟爸打電話說一聲。我們大隊下午要開會說下半年的事,還得落實夏收夏種,你聽聽他說得對不對,晚上我再和東寶一起把你送回去,自行車也快一點。」
「大哥這都做得挺好,開會怎麼會說差了,姐你別謙虛,但我也正想聽聽,有意思。」宋運輝換了衣服出來,褲子有點長,其他都好。
宋運萍聽了很高興,笑著道:「咦,我怎麼看著你又長高了呢?這褲子會不會太老式?要不要再給你做條喇叭褲?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