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尋父 六 (附)學校

此人並不認識他父親,但卻常常講神話般地向他提起,不管怎麼說,在一些特定的場合,他能取代父親。因此,雅克從未忘記過他。正如,對他從未謀面的父親,他沒感到過缺乏,而他卻無意識地,開始是在孩提時期,後來是整個一生,將那深思熟慮、果斷利落的行為當做父親的舉止,這父親的舉止曾左右了他的童年。因為,貝爾納先生,他高小時的老師,在那個特定時刻,以他男人的力量想要改變他班上的這個男孩的命運,而他的確也做到了。

此刻,貝爾納先生在他的家中,就在雅克面前。這房子位於魯維格街拐角處,差不多在長斯巴社區腳下,這個社區俯瞰著城市與大海,住著各色人種、各種宗教的小商販,那裡的房屋散發著香料的味道及貧窮的感覺。他就在那兒,年老、發稀,臉上、手上已皺化的皮膚後面顯出老人斑,行動遲緩不比從前,為能坐到他的藤椅上而感到高興,藤椅放在窗前,正對著商業街,一隻金絲雀在窗邊啾啾地叫著;隨著年老,他更加柔情,並常常顯得激動。他從前並不這樣,不過腰板挺直,聲音有力而果斷,就像從前站在全班學生面前,說:「兩人一排!兩人!我沒說五人一排!」於是,對貝爾納先生既怕又愛的學生們停止了擁擠,在二樓走廊沿教室外牆排成隊,直到孩子們隊列整齊、安安靜靜、一動不動時,一聲令下:「進去吧,一群小精豆!」這才解放了他們,給了他們活動的信號。隊伍審慎地動起來,貝爾納先生牢牢站定,服飾漂亮,面龐稜角分明,有點兒稀疏的頭髮梳得溜光,身上散發著花露水的味道,愉快而嚴肅地監視著隊伍。

學校位於這個老區相對來說較新的地方,在1870年戰爭稍後建起的兩層或三層小樓及一些新建的貨棧中間,貨棧盡頭將雅克家所在區的主要街道同運煤碼頭所在的阿爾及爾內港連接起來。雅克每天兩次步行到這個學校上學,他從四歲起就在這個學校的幼兒班,他對此已沒有什麼印象,只記得有篷操場盡頭有一長條深色石頭盥洗盆。有一天,他臉朝下摔在上面,起身時滿面鮮血,眉弓開裂,旁邊圍滿嚇壞了的女老師,他那時知道了什麼是創口夾子。不過,這個創口剛好,又放在了另一側眉弓上,因為他哥哥在家玩時給他戴了一頂舊瓜皮帽,遮住了他的眼睛,給他穿了一件舊大衣,妨礙了他行走,以至於他腦袋摔在地板的一塊碎石上,又一次鮮血直流。那時他就同皮埃爾一起去幼兒班。皮埃爾比他大一歲左右,住在鄰街,他母親也是一個戰爭寡婦,後來做了郵局職工,與他們同住的還有他兩個在鐵路上工作的舅舅。他們的家庭是一般朋友,正如這個區的情形,也就是說,人們互相尊重,卻幾乎從不互訪,隨時準備互相幫助,卻幾乎從無機遇。只有孩子們成了真正的朋友。自那一天起,即雅克還穿著嬰兒罩衫,被委託給已穿上褲子,並意識到哥哥責任的皮埃爾,他們便一起去幼兒班了。他們隨後一起度過了各個年級直到高小畢業班,雅克進畢業班時九歲。在五年間,他們每天四次走著同樣的路線,一個頭髮金黃,一個棕色頭髮,一個沉著冷靜,一個熱情急躁,但他們是出身相似、命運相同的兄弟,兩人都是好學生,玩起來也都不知疲倦。雅克在某些學科更為優秀,但他的行為,他的冒失,他的好出風頭讓他做了許多蠢事,反讓更加沉靜、更加謹慎的皮埃爾超出。於是,他們輪番成為班裡的第一名,從未想到過虛榮的快樂,與他們的家人不同,他們的樂趣也不同。清晨,雅克在樓下等皮埃爾。他們在清掃工到來之前,或更準確地說是在一個阿拉伯老人趕著一匹馬拉著的大車經過之前就出發了。人行道上還留有夜晚的潮氣,海風吹來鹹鹹的空氣。皮埃爾家的街道直通市場,路邊擺著垃圾桶,拂曉,飢餓的阿拉伯人或摩爾人,時而有一個西班牙老流浪漢就已用鐵鉤在裡面翻找過一遍了,在節儉的窮人家庭認為不屑再留的廢物中還能撿到點兒可用的東西。通常,垃圾桶的蓋子是蓋著的,此時,街區里健壯而精瘦的貓取代了衣衫襤褸的人們。兩個孩子靜悄悄地走到垃圾桶的後面,猛地關上桶蓋,把貓關在桶里。他們並非輕易成功,因為生長在窮人區里的貓極為警覺,行動敏捷,已習慣於保護自己的生存權。不過,有時被美食所吸引,捨不得離開垃圾堆,貓便被逮個正著。桶蓋砰地蓋住,貓嚇得驚叫起來,痙攣地用背和爪子頂開鋅制的監獄頂,逃了出來,嚇得貓毛倒豎,就像有一群狗在後面追逐,在並不意識自己殘忍行為的劊子手們的大笑聲中飛快地逃掉了 。說實在的,這些劊子手們的行為也是自相矛盾,因為他們對那個被當地孩子們喚作「嘎魯發」 的套狗人滿懷憎恨。這個市政職員差不多定時採取行動,不過,根據需要,有時也在下午轉一圈。這是一個身著西裝的阿拉伯人,通常他站在一輛套著兩匹馬的奇怪車子後面,趕車的是個面無表情的阿拉伯老人。車身是一個木製的立方體,順其長度在兩邊裝了帶有厚實柵欄的雙層籠子,總共有十六個籠子,每個可圈一條狗,讓它擠在欄杆與籠底之間。套狗人站在馬車後面的一個小踏板上,鼻子正齊籠頂,能掃視到他的狩獵地盤。馬車在濕濕的街道上慢慢行駛,街上的行人開始見多。有去上學的孩子;有穿著大花絨布睡袍去買麵包牛奶的家庭主婦;有去市場的阿拉伯商人,他們將小貨架摺疊起來挎在肩上,另一隻手拿著一個裝著貨物的草編大筐。突然,套狗人喊了一聲,阿拉伯老人勒住韁繩,馬車停了下來。套狗人發現了一隻可憐的獵物,它正狂熱地翻找著垃圾箱,時而向身後投去發狂的目光,或者它正沿牆快跑,神色急促不安,是那種營養不良的餓狗。嘎魯發從車頂上拿起一條牛筋鞭子,鞭頭有一條鐵鏈,通過鏈節沿鞭柄滑動。他以狩獵者輕軟、迅速、無聲的腳步走向獵物,靠近它,如果它頸上沒有標記家庭豢養的項圈,便突然以驚人的敏捷跑過去,將他手中的武器,一個鐵鏈皮條的套索套上狗的脖子。獵物一下子便被勒緊了脖子,發出嗚咽哀號,拚命地掙扎。但那個男人迅速地將它拉到馬車邊,打開一個柵門,將狗提起,狗的頸部也勒得更緊,把它扔到籠子里,並小心地把鞭柄從柵欄門中取出。狗被逮住,他鬆開鐵鏈,還狗脖子以自由。如果狗未得到孩子們的幫助,就會發生這樣的一幕。所有的孩子都聯合起來,共同反對嘎魯發。他們知道,被逮住的狗要被帶到市政待領場,關上三天,如果這期間無人來收養,狗就要被處死。當他們不在場時,死亡馬車收穫頗豐地巡視一圈後,滿載毛色各異、大小不同的可憐的獵物,它們在籠柵後面驚恐不安,車子所過之處留下一路垂死的呻吟號叫。這一令人同情的場面足以使他們氣憤不已。因此,囚車一出現在街區,孩子們便互相發出警報。他們分布到各個街道去追狗,是為了把它們趕到城裡的其他地方,遠離可怕的套索。皮埃爾和雅克都遇到過幾次,儘管他們採取了措施,套狗人還是在他們眼前發現了遊盪的狗,這時他們總是採取同樣的計策。雅克和皮埃爾在獵手快走近獵物時,突然大叫:「嘎魯發,嘎魯發。」聲音尖利嚇人,狗立即飛一般逃開,幾秒鐘便跑出了圍捕範圍。這時,兩個孩子就得發揮他們的速跑水平了,因為可憐的嘎魯發本來抓住一條狗便能得到一份獎金,他氣得發瘋,便揮舞著牛筋鞭子轉而追趕孩子們了。大人們一般都會幫助他們逃跑,有的阻擋嘎魯發,有的直接攔住他,請他照顧這些狗。社區的工人們全都喜歡打獵,平時很愛狗,對這一奇怪的職業毫無好感。正如埃爾斯特舅舅所說:「他,懶鬼!」趕馬車的阿拉伯老人一言不發,無動於衷地置身於動亂之外,如果爭吵持久,他便不慌不忙地卷一支煙抽。孩子們在抓了貓或放了狗之後,便急忙跑向學校,冬天跑得風掀斗篷,夏天跑得涼鞋咔咔響。經過市場時,瞟一眼貨攤上的水果,按季節的不同,一堆堆枇杷、橙子、橘子、杏、桃、橘子 、甜瓜、西瓜擺滿四周,他們只少量的買點兒最便宜的嘗嘗;背著書包在噴泉上了釉彩的大水池上玩兩三個鞍馬,沿著梯也爾大街的倉庫跑去,迎面撲來橙子的味道,那是工廠里在剝橙子,用橙皮製作橙劑,走過兩旁是花園和別墅的上坡道,最後在擁擠的奧梅拉街碰到一群孩子,他們聊著天,等著開門。

然後,便上課了。貝爾納先生的課總是非常有趣,理由很簡單,他酷愛這一職業。室外,太陽火辣辣地照著淺黃褐色的牆壁,室內熱浪襲人,儘管有黃白寬條遮簾遮陰避涼。瓢潑大雨也會像在阿爾及利亞其他地方一樣下個不停,使街道變得像個昏暗潮濕的井,但教室里的人卻專心讀書。只有下暴雨時的蒼蠅有時能轉移孩子們的注意力。蒼蠅被抓住,扔在墨水瓶里,它們在那兒面目可憎地死去,淹沒在紫色的墨水中,錐形的小瓷瓶嵌在桌上的小洞里,瓶中裝滿了紫墨水。但貝爾納先生的方法是毫不動搖,反而讓教學更加生動有趣,這甚至戰勝了蒼蠅的吸引力。他總是適時地從聚寶櫃中拿出收集的礦石、草木、蝴蝶和昆蟲標本、卡片或……能引起學生思考興趣的東西。他是學校中唯一有幻燈的人,他每個月放兩次有關自然歷史或地理的幻燈片。算術課上,他組織心算比賽,訓練學生的思維敏捷。他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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