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加德堡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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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在士兵們鬼哭狼嚎的叫喊聲中驚醒過來。他抬起頭,只見他們正慌亂地跑過磨坊橋。他看見從那幢較大建築物的窗戶里爬出一個穿白法衣的修士;他意識到那是馬雷克——他在一番廝殺之後,順藤蔓下滑到一定高度之後,便冒險跳進河中。克里斯心想,即便如此,那邊的河水也太淺了。他沒看見馬雷克再冒出水面。

克里斯正看著,突然火光一閃,麵粉磨坊發生爆炸,霎那間木板四處橫飛。城垛上的士兵被爆炸氣浪拋向空中,像玩偶似地翻滾下落。待煙霧和塵埃散去,磨坊也全無了蹤影——只有幾根木料還在燃燒。河裡漂浮著從被炸毀的磨坊上飛出的木板,還有許多士兵的屍體。

他沒有看見馬雷克,也沒有看見凱特。一件白法衣從他身邊漂過。他突然想到凱特大概也死了,心裡不由得一酸。

如果是這樣,那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敲了敲耳機,冒險進行聯繫,輕聲說:「凱特。安德烈。」

沒有反應。

「凱特,你聽見沒有?安德烈?」

他的耳機里什麼聲音也沒有,連靜電聲也沒有。

他看見河裡漂來一具臉朝下的男屍,很像馬雷克。是他嗎?是的,他可以肯定:黑色的頭髮、高大的身軀、強健的肌肉、貼身穿著亞麻內衣。克里斯啊喲了一聲。遠處岸上的士兵正在叫喊,他轉過頭去看他們離他多近。等他再度回頭看時,那具屍體已經漂遠了。

克里斯縮回灌木叢,想確定下一步怎麼辦。

凱特浮出水面,仰面朝天,無助地隨水流漂向下游。斷裂的木頭像一枚枚導彈似地噼噼啪啪落在她四周的水中。她感到脖子上疼得很厲害,大口喘著氣。每呼吸一次,她都感到胳膊上和腿上一陣陣鑽心的疼痛。她的身體動彈不得,她先還以為自己癱瘓了;接著,她慢慢意識到她的手指和腳趾都還能活動。疼痛開始減退,並從她的四肢向上移動;現在痛感到了脖子上,而且疼得很。但是她覺得呼吸自如得多,四肢也能活動了。她又試了一下:是的,她的四肢能活動了。

如此看來她沒有癱瘓。她的脖子斷了嗎?她試著輕輕動了動,先把脖子輕輕轉向左邊,然後轉到右邊。疼得要命,但似乎沒有大礙。她漂浮在水上。她覺得有粘糊糊的東西流進眼睛裡,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用手把它擦掉,看見指尖上有血。這一定是她頭上流出來的。她的前額灼痛難忍。她用掌心碰了碰前額,手掌也被鮮血染紅。

她仍然仰面朝天地向下游漂去。她仍然感到劇烈的疼痛,沒有信心翻過身來自己游。她還在水上漂著。她不明白為什麼那些士兵沒有看見她。

這時,她聽見岸上傳來的叫喊聲,意識到他們已經看見她了。

克里斯從灌木叢中朝外看,正好看見凱特仰面朝天地向下游漂去。她受了傷;整個左半邊臉上全是血,是從頭上流出的血。她沒有怎麼動,也許是癱瘓了。

他們的目光短暫相遇。她微微一笑。他知道,如果他現在暴露自己,就會被抓住,但他沒有絲毫的猶豫。既然馬雷剋死了,他也沒什麼可顧忌的了;他們何不堅持到最後?他跳入水中,向她趟過去。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自己犯了錯誤。

原來他還處於塔樓上弓箭手的射程之內。殘存的塔樓上,士兵們開始朝他放箭,箭嗖嗖地落進水裡。

就在這時候,從阿爾諾控制的一方有一名全身披掛的騎士飛馬踏入水中。那騎士戴著頭盔,無法看清他的臉,但他顯然是奮不顧身的,因為他入水的位置正好可以擋住飛來的箭。他策馬向前,水越來越深,最後馬在水裡遊了起來,水已沒到了騎士的腰際。他像拉濕麻袋一樣把凱特拽起,橫搭在馬鞍上,接著抓住克里斯的胳膊,說了聲「快走!」,便回馬上岸。

凱特從馬鞍上滑落到地上。那騎士大聲傳令,一個舉著紅白斜條紋旗的人跑上前來。他檢查了凱特頭部的傷口,又做了清洗,止血,然後用布替她包紮起來。

那騎士翻身下馬,解開系帶,脫下頭盔。他身材魁梧,相貌英俊。黑色的鬈髮,黑色的眼睛,飽滿動人的嘴唇,奕奕閃光的眼睛裡藏著對世間愚蠢行為的嘲笑。他面色黝黑,像個西班牙人。

見凱特的傷口包紮完畢,那騎士微微一笑,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請賞光隨我來。」他領著他們轉身向修道院和它的教堂走去。在通向教堂的邊門旁站著一群士兵,還有一名騎在馬上,舉著阿爾諾·德塞爾沃利的綠黑雙色旗。

在前往教堂的路上,他們所到之處,每個士兵都對那個騎士鞠躬,稱其為「大人」。

走在後面的克里斯用手肘輕輕推了推凱特。「是他。」

「誰?」

「阿爾諾。」

「那個騎士?你開玩笑。」

「看看士兵們的樣子嘛。」

「阿爾諾救了我們的命。」凱特說道。

克里斯聽出了話中的諷刺。在二十世紀關於這段歷史的描述中,奧利弗被刻畫得近乎騎士之聖,德塞爾沃利則是個反面人物。一位歷史學家說他是「那個年代的偉大惡棍」。然而事實恰恰和歷史記載相反。奧利弗是個卑劣的無賴,德塞爾沃利則是騎士精神的典範——他們的命是他救的。

凱特問道:「安德烈呢?」

克里斯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你肯定嗎?」

「我想是的。我想我在河裡看見他了。」

凱特一言不發。

聖母修道院的教堂外面站了好幾排人。他們的手被反綁著,等著被帶進去。他們大多數是奧利弗的士兵,身著褐紫和灰色的衣裳;還有一些是衣衫襤褸的農民。克里斯估計總共有四五十個人。這些人臉色陰沉,看著他們從旁邊走過。其中有些人受了傷;一個個都已疲憊不堪。

其中有個人是個穿褐紫色衣裳的士兵——嘲諷地對另一個人說:「走在那邊的就是那個雜種納伯訥大人。他乾的事兒對阿爾諾來說太下流了。」

克里斯還沒有明白那話的意思,英俊騎士就走了過去。「是你說的嗎?」他大吼一聲,一把抓住那人的頭髮,把他的頭向上一提,另一隻手操起匕首在他咽喉部位一抹。頓時鮮血噴涌而出,順著胸口向下直淌。那人站立了一會兒,發出急促的喘氣聲。

「這是你最後一次侮辱人了。」英俊騎士說道。他站在那兒微笑著,看著那個人,看著他的血往外流。那人臉上充滿恐懼,兩隻眼睛睜得很大。那騎士還在微笑。那人還站立著。在克里斯看來,他似乎會永遠站下去,不過足有三四十秒是肯定的。英俊騎士只是默默看著,一動不動,臉上始終掛著微笑。

最後,那人跪下去,似乎祈禱似地把頭低下。那騎士顯得很平靜,他把腳放在那人下巴下面,一腳把那人向後踢倒。他看著那個人死亡前的奄奄一息,似乎又過了一分鐘左右,那人終於嗚呼哀哉。

英俊騎士彎下腰,在死者的緊身褲上擦了擦刀刃,然後在那人的短上衣上擦了擦帶血的靴子。接著,他對克里斯和凱特點點頭。

他們走進聖母修道院的教堂。

教堂里煙霧繚繞。底層是個巨大開闊的空間,這裡再過兩百年也不會擺上長凳和長靠背椅。他們和英俊騎士站在後面,那騎士似乎在心甘情願地等候。他們看見另一側有幾個騎士正圍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教堂中央有一位身穿盔甲的騎士獨自跪在地上祈禱。

克里斯轉身看著那群騎士。他們似乎正在激烈地爭論。他們雖然聲音很低,但卻異常興奮。克里斯想像不出他們在說什麼。

他們在等待。克里斯突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滴在肩膀上。他抬頭一看,只見頭頂上方吊著一個人,還在慢慢地扭動,尿沿著他的腿往下滴。克里斯從牆邊挪開,看見二樓欄杆上掛著六個被反綁著的人。其中三個穿著奧利弗軍隊的衣裳,兩個是農民的裝束,還有一個身穿修士的白法衣。地上還坐著兩個人,默默地看著。他們的上方又拴了一些繩子。他們無可奈何,顯然是聽天由命了。

大廳中間,那個穿盔甲的騎士在胸前畫了個十字,接著站起身來。

英俊騎士稟報說:「阿爾諾大人,這些人就是助手。」

「嗯?你說什麼?助手?」

阿爾諾·德塞爾沃利轉過身。他約莫三十五歲,身材結實瘦長,一張令人不快、狡猾的瘦臉。他面部肌肉一陣痙攣,鼻子皺了起來,活像正在聞東西的老鼠。他的盔甲上血跡斑斑。他神情疲憊,漫不經心地看著他們,「你說他們是助手,雷蒙多?」

「是的,大人。愛德華德斯大師的助手。」

「啊,」阿爾諾繞著他們邊走邊問,「他們身上怎麼濕漉漉的?」

「大人,我們是從河裡把他們拉上來的。」雷蒙多說道,「他們呆在磨坊里,是在最後時刻死裡逃生的。」

「哦,是嗎?」阿爾諾的疲憊神情已然消失。他眼睛一亮,興緻勃勃地說:「請你們告訴我,你們是怎樣摧毀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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