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家 第3天 早上6點07分

房子型寂靜無聲。孩子們西在睡覺。我發現朱麗亞站在餐廳里,望著窗外的後院。後院里的噴淋器開著,哧哧作響。朱麗亞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兩眼盯著窗戶,身體一動不動。

我說:「我們回來了。」

她轉過身體:「她沒事兒吧?」

我把抱在手裡的小孩遞給她:「看來是吧。」

「感謝上帝,」她說,「我很擔心,傑克。」但是,她沒有走過來,沒有接觸阿曼達。「我很擔心。」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陌生,冷冰冰的。那聲音實際上並不著急,她說話的語氣一本正經,就像是在敘述她不理解的另一種文化的儀式。她嘬了一口杯子里的咖啡。

「我一夜都沒合眼,」她說,「我很擔心,感覺糟透了。感謝上帝。」她的目光從我的臉上掠過,然後轉向一邊。她露出了內疚的神色。

「想抱一抱她嗎?」

「我,嗯……」朱麗亞搖了搖頭,點頭示意端在手裡的咖啡杯。「現在不吧,」她說,「我得去看一看那些噴淋器。它們給我的玫瑰灌了太多水。」她說罷走向後院。

我目送她走進後院,看見她兩眼望著那些噴淋器。她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然後故作姿態地檢查安裝在牆上的記時器盒子。她打開蓋子,然後查看了盒子內部。我不懂她的意愛。為我家幹活的花匠上周剛剛調過噴淋器的記時器。或許,他們沒有調試好。

阿曼達在我的懷裡呼哧呼哧地呼吸。我抱著她走進嬰兒房,給她換了尿布,然後放到床上。

我走向廚房,看見朱麗亞正在用手機打電話。這是她的另一個新習慣。她並不經常使用家裡的座機,而是使用她自已的手機。我曾經問她為什麼不用座機,她解釋說,用手機方便一些,因為她打許多長途電話,手機的話費是由公司支付的。

我放慢腳步,在地毯上行走。我聽到她說:「對,情況不妙,我當然會的,但是,我們現在就得小心……」

她抬起頭來,看見了我,說話的語氣立刻變了。「好吧,嗯……聽我說,卡羅爾,我認為,我們只要給法蘭克福打一個電話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然後再發傳真確認,把他的反饋告訴我,好吧?」她說罷吧嗒一聲關上手機。我進了廚房。

「傑克,我不願意在孩子起床之前離開,但是……」

「你必須走嗎?」

「我看是吧。公司里出了一點事情。」

我看了一眼手錶。6點15分。「好吧,」

她說:「那麼,請你,嗯……孩子……」

「沒問題,我會把一切弄好的。」

「謝謝。我晚些時候給你打電話。」

於是,她離開了家。

我疲憊不堪,窪思維也混亂了。小女兒仍在睡覺,運氣不錯,她睡覺的時間多了幾個小時。家裡請的雜工瑪麗亞6點30分來了,擺放好早餐用的餐具。孩子們用了早餐,我開車送他們上學。找盡墾使自己頭腦保持清醒。我小停地扣哈欠。

埃里克坐在前排的副駕駛位上。他也在打哈欠。

「今天沒有睡醒吧?」

他點了點頭。「那些人讓我一夜都沒有睡著。」他說。

「什麼人?」

「昨天晚上到家裡去的人。」

「什麼人?」我問。

「來吸塵的人,」他說,「他們把家裡吸了一個遍。他們把鬼魂都給吸出來了。」

尼科爾在后座上竊笑:「鬼魂……」

我說:「我覺得你是在做夢吧,兒子。」

埃里克最近愛做千奇百睦的噩夢,常常在半夜驚醒。我敢肯定,那是因為尼科爾讓他一起觀看恐怖電影,知道那些電影會使他恐慌不安。尼科爾這個年齡段的人喜歡觀看以蒙面殺手為主角的恐怖電影——那些系手謀害發生性行為之後的青少年。那是一種固定套路:你有了性行為便會喪命。但是,那些電影對埃里克來說不適宜。就她讓埃里克看恐怖電影的事情,我已經和尼科爾談過多次了。

「不,爸爸,那不是做夢」埃里克說著又打了一個哈欠,「那些人的確在家裡。來了許多人。」

「哦——噢。嗯,那鬼魂是什麼樣子的?」

「他是鬼魂,全身銀色,閃閃發光,不過他沒有臉。」

「哦——噢。」

這時,我們到了學校。尼科爾說,她課後要參加戲劇綵排,我下午接她的時間應該是4點45分,而不是3點45分;埃里克說,如果要他去注射疫苗,他就不去兒科醫師那裡接受檢查了。我重複了所有父母都用的經久不變的咒文:「我們看看再說吧。」

兩個孩子拽著雙肩包下了汽車。

他們兩個人的背包重量大概都有20磅。我對此一直不習慣。我在他們那個年紀時,孩子們不背那麼大的書包。我們那時根本就沒有雙肩包。如今,好像每個孩子都有雙肩包。你會看到小不點的二年級學生馱著它,彎腰駝背地出入校門,就像在高山地區從事搬運工作的夏爾巴人。有的孩子把書包放在手推車上,就像在機場上拉著行李包。我不理解這種現象。這個世界正在數字化;一切都在朝著重量輕、體積小的方向發展。然而,學齡兒童的負擔卻空前沉重。

在兩個月之前的一次家長會上,我提出了有關的問題,那位校長說:「你說得對,這是一個大問題。我們都對此表示關注。」隨即便岔開了話題,我對此也弄不明白。如果他們都表示關注,為什麼卻無動於衷?當然,那是人的本性。沒有人走去防患於未然。我們只有在孩子被車壓死了之後,才會在路口上安裝「停車觀察」的交通標識。

我又在駕車回家的路上,跟著早上緩慢的車流行進。我想,我可以睡幾個小時的覺。我心裡考慮的只有這一點。

瑪麗亞11點左右叫醒了我,不停地搖著我的肩膀,「爾曼先生,槁爾曼先生。」

我睡眼惺媽,「什麼事?」

「孩子。」

我立刻清醒過來,「她怎麼啦?」

「你去看一看孩子吧,福爾曼先生。她全……」她伸手捷了摸她自己的肩膀和手臂。

「她全怎麼啦?」

「你去看一看孩子吧,福爾曼先生。」

我搖搖晃晃地下了床,走進了嬰兒房。阿曼達站在童床上,兩手拉著欄杆。她開心地跳著,笑呵呵的。她看來一切正常,只是整個身體呈藍中帶紫的顏色,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腫包。

「噢,上帝。」我叫道。

我無法再去醫院忍受前一天夜裡那樣的遭遇,我無法忍受見到更多不告訴你任何情況的身穿自大褂的醫生,我無法忍受再次遭到恐嚇。前一天夜裡的經歷使我身心疲憊。一想到女兒生病的事情我心裡就十分難受。我走到阿曼達跟前,她對著我開心地格格笑著。她向我伸出一隻小手,在空中抓著,要我抱她起來。

我把她抱起來。她精神不錯,伸手來抓住我的頭髮,想取下我的眼鏡——那是她的習慣動作。我這時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她的皮膚,但是心裡覺得安穩了許多。她的皮膚像是被打腫了一樣——那是受到撞擊的顏色——周身全是那樣的顏色。阿曼達好像曾被放進過染缸一樣。那種顏色的均勻性使我感到恐慌。

我左思右想,最後還是決定給急診室的醫生打電話。我伸手在衣服口袋裡找他的名片,阿曼達一直想抓下我的眼鏡。

我用一隻手撥動電話。我可以用單手做許多事情。我一撥電話就通了,他的聲音聽起來顯得驚訝。

「噢,」他說,「我正準備給你打電話。你女兒感覺如何?」

「怎麼說呢,她看上去感覺不錯,」我說著往後揚了—下頭,使阿曼達抓不到我的眼鏡,她格格地笑著;抓眼鏡現在是種遊戲。

「她感覺不錯,」我說,「不過,問題是——」

「她身上有任何出現淤血的地方嗎?」

「對,」我回答說,「實際上,她真的有。正是因為這樣,我才給你打電話。」

「淤血全身都有吧,顏色完全一致吧?」

「對,」我說,「身上大部分都是這樣。你怎麼知道的?」

「唉,」醫生說,「她的試驗報告全都出來了,各項指標一切正常。完全正常。健康兒童。我們仍在等待的只有核磁共振成像報告,但是,核磁共振成像儀出了毛病,他們說要等兒天。」

我無法直迴避躲閃,我說著把阿曼達放回兒童床。當然,她不喜歡我那樣做,臉蛋皺成一團,眼看就要哭起來。我把甜餅怪物玩具遞給她,她坐下玩了起來。我知道,那甜餅怪物玩具大約可以使她安靜5分鐘。

「無論如何,」醫生說,「知道她情況不錯使人感到高興。」

我說:「我也感到高興。」

醫生停頓片劃。後來,他開始咳嗽。

「福爾曼先生,我發現你填寫的就醫表格上說,你的職業是軟體工程師。」

「對。」

「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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