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帕維達大道 上午10時10分
弗里德·巴克正在解決詹妮弗的所有難題。
作為片子的開頭,詹妮弗需要一個步行去上班的鏡頭,配上馬蒂的畫外音簡介(「我們和前聯邦航空局官員,現在是一名頗有爭議的航空安全鬥士弗里德·巴克談過。」)。巴克提議用塞帕維達大道作為拍攝地點,廣闊視野里是洛杉磯國際機場的南跑道。這很理想。他還謹慎地提起過去還沒有哪個攝製組使用過這個場景。
接下來,她需要一個工作的鏡頭,還是畫外音(「自從離開聯邦航空局以後,巴克一直在堅持不懈地讓公眾對飛機設計缺陷引起關注——特別是諾頓公司N-22型飛機的設計。」)。巴克提議拍攝他的辦公室的一角,他的身後是擺滿一本本厚厚的聯邦航空局文件的書架,他面對攝像機,端坐在一張高高堆著技術手冊的寫字檯旁,專心致志地翻閱這些手冊。
再下去,她需要他那爛熟於心而且過甚其辭的誇張獨白,要他講得比較具體些,這樣瑞爾登在採訪中就不用花時間來涉及這些。巴克也打算這樣做。他知道空調、冰箱、電話和所有別的噪音來源的開關所在,拍節目的時候,他們需要把它們都關掉。巴克還準備好了一台監視器,隨時可以在他做評論時播放有線新聞網播出的545航班錄像帶。監視器是一台演播室水準的索尼一束三槍式,放在房間一個陰暗的角落裡,這樣他們可以在拍攝中使用上頭的畫面。機上有一個視頻插口,他們可以直接選取畫面,並與他的口頭評論同步進行。巴克用的是一英寸錄像帶,所以圖像的質量非常好。他甚至還有一架N-22型飛機的大模型,他可以使用模型上機翼與機尾的可拆卸部分來演示飛行中究竟出了什麼亂子。這架飛機模型就放在他寫字檯上的一個架座上,所以看起來並不像是一個道具。巴克的打扮也挺適合現在的角色。非正式的襯衫和領帶,讓人聯想起一名工程師,一副權威的派頭。
巴克也很上鏡。他看上去很放鬆。他的回答簡短乾脆,從不使用晦澀難懂的行話。他似乎明白她會怎樣編輯錄像,所以就盡量不讓她受到任何限制。比方說,他在回答問題的過程中不去伸手碰飛機模型。相反,他總是先把問題回答完,然後再說:「說到這裡,可以看一下這架模型。」等到她表示同意了,他才重複一遍剛才的回答,同時拿起模型飛機。他做的一切都很熟練自然,沒有任何支支吾吾或累贅笨拙。
當然巴克不僅在電視上,在法庭上也是很有經驗的。唯一的問題是他並未表現出強烈的感情色彩來——沒有震驚,也沒有義憤。與此相反,他的口氣、他的風度、他的姿勢語言暗示出一種深刻的痛惜和遺憾。發生這種情況真是不幸。沒有採取任何措施改正失誤真是不幸。這麼多年來掌權人就是不聽他的話更是不幸。
「幾年來這種飛機的前緣縫翼一共已經出過八次問題了。」他說。他把飛機模型舉在臉前,把它轉了個身,這樣在攝像燈光照耀下不會反光。「這些就是前緣縫翼。」他說著從機翼前拉出一塊滑板。他把手縮回去,然後說,「你們可以看到特寫鏡頭。」
「我晚了一步,沒拍下來,」攝像師說,「你能再來一遍嗎?」
「當然可以,你用廣角了嗎?」
「兩個加倍廣角。」攝像師說。
巴克點點頭。他停頓片刻,接著重又開始。「幾年來這種飛機的前緣縫翼一共已經出過八次問題。」他再次把模型舉起來,不過這次他事先就把它轉過來,所以不反光了。「這就是前緣縫翼。」他說著把機翼前的滑板拉了出來。他再次停下。
「這次拍下來了。」攝像師說。
巴克繼續說:「前緣縫翼只在飛機起飛和降落的時候才打開。在飛行過程中,它們是摺疊起來收進機翼里的。但眾所周知的是,諾頓公司N-22型飛機的前緣縫翼在飛行過程中會自動打開。這是設計上的錯誤。」他又暫停片刻。「我現在要把事情是怎樣發生的演示給你們看,拉出廣角來讓你們看到整個飛機。」
「拉廣角。」攝像師說。
巴克耐心地等了一會兒,然後說:「這種設計錯誤的結果就是,當前緣縫翼打開的時候,飛機的機頭就會朝上,像這個樣子,構成失速的危險。」他把模型微微翹了翹。「在這種情況下,幾乎不可能控制;如果駕駛員試圖恢複水平飛行,飛機就會做出過度的反應,立刻進入倒栽狀況。駕駛員再次修正,企圖使飛機從倒栽狀況中解脫出來。結果飛機立刻又進入爬升狀態,然後又是下栽。接著再次爬升。545號航班上發生的就是這樣一回事。這就是乘客死亡的原因。」
巴克暫停片刻。
「現在我們結束模型的話題,」他說,「所以我現在把它放下來。」
「好。」詹妮弗說。她一直從放在地上的監視器上觀看巴克。此刻她在考慮她可能很難剪接從廣角鏡頭到放下模型的這一段。她真正需要的是重複一遍——巴克說:「飛機倒栽,然後爬升,接著再一次倒栽。545號航班上發生的就是這樣一回事。這就是造成乘客死亡的原因。」帶著一臉的遺憾,他把模型放下。儘管他動作很輕,但他的手勢看上去是在暗示著飛機的墜毀。
詹妮弗並沒有看走眼。這不是什麼採訪,實際上倒成了一場表演。這年頭,講究技巧已不是什麼少見多怪的事。越來越多的採訪對象似乎都對攝像機角度和剪接過程挺在行的。她曾經見過公司經理濃妝艷抹地接受採訪。剛開始的時候,搞電視的人對這種新的矯揉造作感到不可思議,但到後來也就習以為常。畢竟他們的時間很緊張。他們總是匆匆忙忙地從一處奔到另一處。一個預先準備好的採訪對象,不管怎麼講,總算使他們的活兒幹得輕鬆多了。
但就是因為巴克幹得太順暢了,拍攝過程也太順利了,她就不想讓巴克這麼膚淺地走走過場。她今天工作的最後一部分就是問一些基本的問題,以防馬蒂到時候時間不夠或是根本忘記問。
她說:「巴克先生?」
「嗯?」他朝她這邊轉過來。
「檢查一下鏡頭距離。」她對攝像師說。
「遠了點。朝攝像機跟前挪近一點。」
詹妮弗挪動一下椅子,這樣她就正好坐在鏡頭旁。巴克稍稍動了動,面對她現在的位置。
「他現在看上去好多了。」
「巴克先生,」詹妮弗說,「你以前當過聯邦航空局的僱員……」
「我曾經為聯邦航空局工作,」巴克說,「但後來離開了這個部門,因為我不同意他們對製造商放任不管的態度。諾頓公司的飛機就是這些馬虎放縱政策的結果。」
巴克再次顯示了他的技巧:他的回答是一種完整的陳述。他明白他更像是在攝像機前侃侃而談地做些評論,而不是對一個問題進行回答。
詹妮弗說:「圍繞你離開聯邦航空局的事有一些不同的議論。」
「我對有關我為什麼離開聯邦航空局的一些說法很熟悉。」巴克說著,又是在進行陳述。「但事實是我的辭職使這個機構很難堪。我批評了他們的工作方法。當他們拒絕對我的批評做出反應的時候,我就走了。所以,對他們現在還在試圖詆毀我,我是毫不吃驚的。」
她說:「聯邦航空局宣稱,你向新聞界泄露了材料。他們說他們因此解僱了你。」
「聯邦航空局有關我的說法從來沒有任何證據。我從來沒有見到聯邦航空局提出過片言隻語的證據使他們對我的批評站得住腳。」
「你為布拉德利·金律師工作嗎?」
「我曾幾次作為法律案件的航空專家證人出庭作證。我認為有專業知識的人站出來講真話是很重要的。」
「布拉德利·金付你錢嗎?」
「任何專家證人花費的時間和金錢都應該得到補償。這是標準程序。」
「你是布拉德利·金的全時僱員,這難道不是真的嗎?你的辦公室,辦公室里的一切,我們現在見到的這一切全都是金付的錢,這難道不是真的嗎?」
「我是由華盛頓非贏利性的航空研究院資助的。我的工作就是促進民用航空的飛行安全。我盡我所能地使天空中的旅行者平安無事。」
「巴克先生,你難道不是一名受雇的專家嗎?」
「我對航空安全持強硬的觀點。我被與我持相同憂慮的僱主所僱傭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你對聯邦航空局有什麼看法?」
「設立聯邦航空局的動機是良好的,但它具有雙重的工作使命,既要對航空旅行進行管制,又要幫助其進行宣傳促銷。這個機構必須進行全面改革。它和製造商之間的關係太過親密了。」
「你能給我一個例子嗎?」這是一種提示。她從先前的交談中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了。
巴克再次做了陳述。「有關這種親密無間的關係,一個最好的例證就是聯邦航空局對待許可證頒發的方式。為一種新型飛機頒發許可證所需要的文件並不由聯邦航空局來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