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過去了。
三天過去了。
五天過去了。
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過了;所有的親戚家都去問過了;連縣城裡、火車站也都打聽了,還是沒有尋到麥玲子的下落。「老杠」見人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流淚。他一下子像老了十歲。此後他就閉門不出了。
既然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村裡一時也議論紛紛,各種各樣的說法兒都跟著出來了……
大碗嬸堅定不移地認為麥玲子是做了醜事了。
她說她早就看出這閨女有身子了。走路不一樣,腰裡緊。你沒看她腰兒一扭一扭的,多硬啊。別看她束的緊,有身子沒身子是不一樣的,肯定是懷上了。有一次,她去代銷點裡買針,還見麥玲子吐了呢,吐了一大攤。她沒敢吭聲,大閨女家咋就會吐一大攤子呢?她沒敢吭聲。
她說是這閨女賤。在村裡上學的時候,就見這閨女跟縣城裡來的「小先生」眉來眼去,很叫人看不慣。那「小先生」不是調走了么,就是因為她才調走的,她老纏人家,後來就更瘋得不像樣了……
這還不算什麼。接下去她便說出了那天夜裡的事情,她說她在那天夜裡看見麥玲子了,她說那天夜裡很黑,她看見麥玲子穿著花格格衫,兜屁股褲子,一扭一扭的,搽得很香。她說她看得真真白白,清清楚楚,一點也不錯就是麥玲子。她說麥玲子穿的花格格衫是紅、黑、白三色的,這件衣服很俏,她不常穿,可那天夜裡她特意地穿上了這件紅、黑、白三色的花格格衫。大碗嬸還說她看見麥玲子手腕上戴著一塊亮亮的表,她肯定這塊表不是麥玲子的,那是塊很小很亮的表,麥玲子過去沒有戴過表,她說麥玲子就戴著這塊表在那座樓房的後牆根站著,還不時地看看那塊表。樓上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大碗嬸說那是半夜的時候,樓上很黑。漸漸地,她便看清了,那很黑的樓上開了窗子,窗子里慢慢地伸出了一個梯子,一個很黑很軟的梯子。大碗嬸說她連一點聲音都沒聽見,那梯子便順下來了。麥玲子就順著梯子往上爬。她說這時她還是不太相信,可麥玲子爬了一半停住了,扭過頭看了看身後的動靜,這會她又一次證實了那是麥玲子,麥玲子就順著梯子爬到樓里去了,神不知鬼不覺地爬進去了,誰都不知道,連羅鍋來順都瞞下了。大碗嬸說羅鍋來順睡在樓下,他當然不知道。後來,她還聽見樓上有嘰嘰喳喳的笑聲,那笑聲是三個人的。大碗嬸說那笑聲是三個人的,說是狗兒楊如意一個大床上睡了兩個女人……
她說這是閨女的事,是閨女看狗兒楊如意有錢硬粘上去的。她說這事看來不是一次了,肯定不是一次了。不然怎麼會腰裡緊呢?閨女邪,房子也邪,進那樓里會有好事么。大碗嬸說有一回她還見麥玲子脫衣裳時身上戴著兜奶子用的「洋罩」。這「洋罩」是城裡人才用的,麥玲子哪兒來的「洋罩」?這事肯定不是一天了。
她說人到這時候不回來,怕就是回不來了。弄出身子來了還咋回來呢。那房子邪,進去就出不來了。要不就是叫人大卸八塊,背出去埋了。說不定哪天狗就能在河坡里或是什麼別的地方翻出一條腿來!
她說這都是真的,她要說半句假話,叫她的眼珠子摳出來當尿泡踩!踩爛了再吐口唾沫,叫她下輩子當獨眼驢。她還說,麥玲子這會兒要是活著,將來非給「老杠」抱回個外孫不可……
河娃說:「大碗嬸凈是王八編笊籬,胡扯!」
他說根本不是這回事。那天夜裡一點也不黑,大月明兒地,滿天星星,啥都看得清清亮亮的。
他說他半夜裡起來尿尿,剛出來時還迷迷糊糊的,涼風一吹就醒了,夜特別靜,蛐蛐叫得很響,月光照在地上,連人影兒都映出來了。他漫無目的地四下看了看,一眼就瞅見那樓房後面有人。
他說他看到的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兩個人都在黑影兒里站著,一個高些,一個稍低些,高的是男人,低的是女人。那女人看後背像是麥玲子。
他說麥玲子穿的根本不是花格格衫,是那種帶條條的混紡衫,豎條條,看得可清了。那男的也不是楊如意,楊如意沒那人高,絕對不是楊如意,再說也沒見楊如意回來。
他說他曾在場里見過那人,也是和麥玲子站在一起,只是離得遠,沒看清臉兒。前一段不是有個縣城裡來的賣衣服的小伙么,說不定就是那個賣衣服的小伙兒。那小伙穿得很洋氣,頭抿得狗舔了似的。那天他在代銷點門前晃來晃去,跟麥玲子說了很長時間的話。看著就像他。
他說麥玲子沒戴錶,是那個高個男人戴著塊表。那男人的手一晃一晃的,他就看見那男人戴著表。
他說他看見那男人上前拉麥玲子,麥玲子不讓他拉,胳膊甩了一下。他看得清清的,麥玲子的胳膊甩了一下,後來那男人又去拉她,麥玲子的胳膊又甩了一下,那手腕很白的,根本沒戴錶。那男人不動了,兩人就站著嘰嘰咕咕地說話,說了很長時間……
他說根本就沒有看見梯子,哪會有梯子呢。月亮照著,樓上亮亮的,一扇一扇的玻璃都看得很清楚,沒有人,也沒有梯子。那麼高,怎麼會爬上去呢?
他說,要有啥事也是那男的強逼麥玲子乾的。是那男的騙了麥玲子。那男人是大高個,要動起手來,麥玲子是鬥不過那男人的。說不定是拿著刀子逼著麥玲子,麥玲子害怕了才跟他走的……
他說麥玲子就是進了那所樓房,也不是那天晚上去的。再說好事兒佔便宜事兒不能都讓楊如意那狗兒得了,他也是人,他不相信他就有那麼大的本事……
林娃說:「河娃準是看錯屁了!」
那天夜裡他也起來尿了。河娃先起來尿,然後他又起來尿,也就是錯那麼一會兒工夫,兩人看的不一樣。河娃一準是看錯了。
他說,那天夜裡大月明兒不假,滿天星星不假,可……就、就、就是沒有人,那樓後面根本就沒看見人。男人女人都沒看見。倒、倒、倒有個梯子。梯子靠牆放著,黑梯子,好像是鐵條焊的,長長的豎在地上,就是梯子。一坎台、一坎台都看見了么。他一點也不迷糊。
他說人沒看見,影兒倒看見了,那不是樓後邊,是樓南頭,樓房南頭有人影兒,黑黑的人影兒,是兩個人抱在一起的,他還聽見他們「吧嘰、吧嘰」在「啃」呢。
他說那女的準是麥玲子。男的就不知道是誰了。他沒看見人,他看見的是影兒,一對人影兒,抱得很緊,比繩捆得還緊。那影兒一晃一晃的,兩頭並著。看動靜那男的年齡不會小了,怕也有三十七八、四十上下了。就跟他的年齡差不多。
他說前些日子還見麥玲子出來挑水,腰兒細細的,風擺柳似的一扭一扭,那水桶也跟著一悠一悠的,他怎麼就沒看出來腰裡緊呢?
他說那天夜裡他看見的影兒不是帶格格的,也不是帶條條的。他見麥玲子穿過花格格衫,也見麥玲子穿過帶條條的混紡衫,不過那天晚上穿的不是這兩件衣裳。她穿的是小碎花兒藍底的上衣,那影兒是花的,看得很清楚。
他說,後來人影兒不見了。他聽到了腳步聲,那腳步聲一東一西地去了。往東的是男人,腳步重些;往西的是女人,腳步輕些……
他說不知道那男人是誰。可這是兩廂情願的事,也怪不得誰。也許是兩人私奔了;也許是兩人一塊自盡了;也許是兩人一塊進那樓房裡去了。
他說他看見那梯子一直在那兒豎著,就是沒見人爬上去。那梯子在那豎著,肯定是幹什麼用的,興許是有人上去了,又下來了。也難說。
他說他後來就回屋睡了,一覺睡到大天明。早上起來尿尿,卻又看見樓後什麼也沒有,那架梯子肯定是被人偷偷地搬走了……
獨根娘說:「麥玲子不會有這些花花事兒。」
她說這閨女自小沒娘,性子剛烈。做事說初一就是初一,說十五就是十五,根本沒人敢咋她。
她說這閨女肯定是進城跟她爹去拉了幾趟貨,看了縣城裡的花花綠綠,看花了眼,看花了心。又看狗日的楊如意一個人跑出去回來就蓋這麼一大棟樓,也跟著起邪念了。
她說她看見這閨女前些日子老愁著臉,愁得臉都黃了,一肚子心事。她就知道沒有個好,果然就出了事了。
她說麥玲子身上戴的「洋罩」不是男人送的,是她自己在縣城裡拉貨時偷偷買的。她去縣城裡給獨根拿葯,剛好碰見了麥玲子,麥玲子還羞呢。
她說麥玲子是去過那樓里。那天夜裡她也看見麥玲子了。不過,不是在樓後面,是在樓前面見到的。那是個陰天,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麥玲子一個人在樓前面的黑影里站著。這都是那天夜裡她出來讓獨根尿尿時看見的。
她說她聽見狗咬了兩聲,是那雜種狼狗咬的,接著一村的狗都咬起來了。她聽見門響了一聲,往下就沒有聲音了,黑影兒里也沒有人了,麥玲子肯定是到那樓里去了。
她說,別的也就難說了。
她說,也許這閨女跑出去給城裡人當保姆去了;也許是遇上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