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節

半晌的時候,靜靜的村子裡驟然傳出了尖利的哭聲!那哭聲像疾風一樣掠過人們的心頭,沖盪在九月的天空里。繼爾,那哭聲越來越大了,男人女人,頓腳擂胸地齊聲嚎啕大哭。在哭聲中,伴隨著慌亂的喊叫和揪心的呼喚,一輛架子車飛快地從小院里推了出來,車上躺著一個人……

村裡人全都跑出來了。還沒顧上問話,只見那架子車慌慌地出了村子,一溜小跑地朝村東的大路去了。不到一袋煙的工夫,那輛架子車又慢慢地、慢慢地推了回來。在秋日的寧靜的陽光下,車上的人硬硬地躺著,一條紅緞子被子蓋著他的臉……

春堂子死了。年輕輕輕的春堂子突然死了。

現在,他靜靜地躺在他住的小屋裡,穿著那身新買的西裝。這套西裝是為結婚預備的,他就要結婚了,臘月二十三的「好兒」,那日子已不太遙遠。可他這會兒竟穿上了結婚的禮服,從容地到另一個世界裡去了。他死時定然是很鎮靜的。小屋收拾得很乾凈,桌上的書放得整整齊齊的,牆上還貼著一張書有「騰飛」二字的條幅。他渾身上下都穿戴得整整齊齊的,許是特意換下了帶有虱子的舊衣裳,里外都是新的,全新的。床邊上還放著一雙沒有上腳的新皮鞋。他要乾乾淨淨地走,也就乾乾淨淨地走了。

小屋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1059」農藥的氣味,他是喝葯死的。那印有「劇毒」字樣的農藥瓶就在床頭的桌上放著,他的臉很可怕,兩眼直直地瞪著,驚悸而又木然地瞪著,那目光彷彿要射穿屋頂,把頹然的失望射向天際。這張歪歪斜斜的臉是在最後的時光里被扭曲的,充滿了痛苦煩躁的印痕。那無邊的痛苦拌在死亡的恐怖里蔓延到了整個屋子,每一個走進來的人都不由地顫抖,心像被什麼東西揪住了似的,不敢再看這張臉。

他才二十四歲,就輕易地撒手去了,若不是劇毒農藥折磨了他一陣,他會死得更安詳些。他上過十二年學,平常總是文文靜靜的,不愛多說話。直到死時,人們才從這張扭曲的臉上看出,他的內心是多麼暴烈……

屋裡站滿了匆匆趕來的鄉親,人們默默地站著,不曉得該說些什麼才好。幾個女人抱著哭暈過去的春堂子娘,慌亂地用指甲掐她的「人中」,又有人端過一碗涼水來,往她的嘴裡灌……好一會兒,那嗚嗚咽咽的哭聲才斷斷續續地從她嘴裡傳出來。春堂爹懵了,抱住頭蹲在門後,枯樹一般的老臉上無聲地流下了一行行熱淚……

春堂子是暴死的。想勸慰的人不知從何開口,只默默地跟著掉淚。

那麼,為什麼呢?

房蓋了,三間新瓦房。媳婦也早已定下了,河東張庄的閨女,那閨女也來過幾趟了。都知道是臘月里的「好兒」。媒人前些天還來,連結婚用的「囍」車都提前定下了。鄉下娃子該有的他都有了。不缺吃不缺喝的,還能有啥呢?

春堂子娘癱坐在地上,拍著床板哭喊著:

「兒呀,我苦命的兒呀!……」

一些近親們想起春堂子是高中生,覺得他也許會留下「字兒」來,那「字兒」上興許會說些什麼。於是枕頭下邊,抽屜里全都翻了一遍,卻什麼也沒有翻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呢?上午還好好的。早上起來,人們還見他出去拉糞,一車一車地拉,糞車裝得很滿,一個人拽到地里,吭哧吭哧地卸,然後回來又拉。平日他是不愛說話的,這天早上卻見誰都說話了,笑模笑樣的,帶著一臉汗。半上午的時候,又有人見他擔了水桶出來,一晃一晃地去井上挑水,又是一趟一趟地挑,直到水缸挑滿。也就是一頓飯的工夫,怎麼就死了呢?

春堂子娘還是一個勁兒地哭:「兒呀,兒呀,我苦命的兒呀!……」

人們私下裡悄悄地議論著,那一定是有什麼緣由的。不然,好好的一個人,怎麼突然就死了呢?可是,沒聽見這家人吵架呀?爹娘都是好脾氣,見人總是笑著,從來也沒見這家人吵過架。

春堂子靜靜地躺在床上,現在他什麼也不需要什麼也不知道了。沒人敢再去看這張臉,這張臉太令人恐怖了。屋裡的農藥味越來越濃了,嗆得人受不住。終於有人說話了:「人過去了,哭也沒用,還是安排後事吧。」

人們也都跟著勸。女人們上前把春堂子娘架起來,可她又掙扎著撲到兒子跟前,又是拍著床板大哭:

「兒呀,我的苦命的兒呀!……」

院子里,陽光很好。雞在悠閑地散步。狗兒呢,懶懶地在地上卧著,眯著眼兒打盹。天很藍,那無邊的藍天上飄著羊群似的白雲。小風溜溜地吹來,樹葉落了,一片一片地打著旋兒。時光像被釘住了似的,移得很慢很慢……

一個年輕輕的人兒,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

死了兒是很痛心的事,也該有些什麼緣由才是。人們都想問一問,可又覺得無法開口。人死了,別人不知道為什麼,爹娘是總該知道的。

爹娘也不知道。

頭一天,春堂子娘看兒子臉色不好,便關切地問:「堂子,不舒服了?」他搖搖頭,一聲不吭。娘以為他是沒錢花了。一個大小夥子,兜里怎麼能不裝錢呢。娘看了看他,悄沒聲地到裡屋去了,摸摸索索地給他拿出兩塊錢來,賠著笑說:「堂子,去買盒煙吧,別悶壞了。」春堂子的眼瞅著娘手裡的錢,娘的手黑黑的,娘手裡的錢也是髒兮兮的,上邊有很多油污污的漬印。他突然就轉過臉去了,轉過臉默默地說了兩個字:「……種豬?」娘忙又把手裡的錢縮回來,她知道兒子噁心這錢,這錢是種豬掙的,他噁心,就像看到了那白花花的「精液」似的。娘又躡手躡腳地到裡屋去了,在裡屋翻了一陣,又拿出一張五塊的來,那錢乾淨些。娘又看了看兒子的臉,說:「不是,這不是。」春堂子知道那錢是的。可他還是接過來了。接過來後他說:「娘,把豬賣了吧。」娘看著他,看了很久,「堂子……」娘自然是不捨得賣的,家裡全靠這頭「八克夏」種豬配種掙錢呢。再說,堂子快娶媳婦了,那也是要花很多錢的。春堂子不吭了。他平時就很少說話,就說了這麼一句,就再也不吭了。後來堂子就走出去了,他在豬圈前站著,默默地望著那頭「八克夏」種豬。豬爬不起來了,很乏地在圈裡躺著,一聲一聲地呻吟。豬圈裡瀰漫著一股腥嘰嘰的臭味。娘慌慌地跟了出來,在他身後站著,娘說:「堂子,要賣……就賣吧。給你爹說一聲,賣吧。」春堂子回過頭來,看了看娘,說:「算了。」

下午,春堂子的同學二笨來了。二笨是春堂子上中學時的同學,家住在河東。兩人過去是很要好的。可二笨考上警察學校了。大蓋帽往頭上一戴,縣城裡的小妞兒就偎上了。二笨是帶著縣城裡的女朋友來看春堂子的。那妞白白嫩嫩,腰一扭一扭地跟著二笨,看上去神氣極了。二笨沒進院子就大聲喊:「春堂,春堂!」春堂子早就看見二笨了,看見二笨他就躲起來了,他給娘說:「……你就說我不在家。」娘迎出去了,娘知道兒不願見二笨,就說:「二笨來了。堂子不在家呀……」後來二笨走了,院子里碎響著二笨女朋友那「的的、的的」的皮鞋聲。送走二笨,娘回來看見春堂子在門口站著,娘說:「堂子……」春堂子很輕鬆地笑了笑:「沒啥,我沒啥。我不想見他……」再後,春堂子爹回來了,肩上扛著犁。春堂子趕忙上去把犁接下來,問爹:「地犁了?」爹說:「犁了。」春堂子說:「明天我去拉糞。」

在日落之前,春堂子娘沒有發現不對頭的地方。兒子就是這性子,話少,不願見人。可她萬萬沒想到兒子突然就會死去……

春堂子爹像傻了一樣在門後蹲著,臉上的老淚不斷線地流下來。他也不知道兒子為什麼會死。兒子心性高他知道,可他想不到兒子會死。他眼前老是出現兒子在學校里背書的情景。那時兒子在縣城裡上高中,他每星期去給兒子送一次饃。有一次他去送饃沒找到兒子,就在學校院里等。這時候他看見遠遠的操場上站著一個鄉下娃子,那鄉下娃子長伸著脖子,搖頭晃腦地高聲背誦:「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這娃子一腔頂上去,接著乾嘔了一陣,一頭栽倒在地上,栽了滿臉血,爬起來又背……這時候他才看清了,那就是兒子。後來春堂子沒考上大學,就回來了。回來半年不說一句話。那時老兩口怕兒子憋屈,就趕緊張羅著給兒子說媳婦,好拴一拴他的心,開初兒子不願,後來也就願了,只是不讓多花錢。兩年多了,兒子該幹啥幹啥,一直是很正常的……

可是,這天晚上春堂子不在家。他出去了。出門的時候娘聽到了一點動靜,娘在屋裡問:「誰呀?」春堂子悶悶地說:「我。」娘便知道是堂子了,說:「還不歇呢?堂子。」他說:「就歇。」往下好一會兒院里沒有動靜了,也不知春堂子在院里站了多久,此後他就出去了……

他到哪兒去了呢?

除了楊如意家裡的人之外,沒有人走進過這所樓房,也沒有人知道這座樓房裡究竟是什麼樣子。但是,有一天,在地里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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