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們開始罵男人了。
在九月的綠色的陽光下,極富於創造力的扁擔楊的女人們,紛紛罵起男人來。她們一個個思路大開,才華四溢,花樣翻新地把罵人的藝術提高到了一個新的水平……
罵得最精彩的還數大碗嬸,她站在院里,兩手拍著屁股,一竄一竄地蹦起來,唾沫星子濺出一丈多遠,引了許多人來看。
「你個驢養的馬操的碓碓戳的,你個挨千刀挨萬刀堵炮眼點天燈的貨,日你千娘日你萬娘日你墳里那白雞娃兒小老鼠!你吃了你喝了你日了,你吃了喝了日了連一點尿路兒也沒有。你要有一點尿路兒,俺這輩子當牛當馬給你騎,下輩子還當牛當馬給你騎一日三供當神敬你!祖爺爺祖奶奶祖姥姥,你咋不說呀?!……」
男人鱉樣地蹲著,男人不吭。男人的娘在屋裡坐著,坐著也不敢吭。男人的娘也是女人,女人生下了沒能耐的兒,女人也就沒能耐了。
為什麼呢?不就打了一個碗么。僅是打了一個碗么,那深藏在內心裡的又是什麼呢?……
家家都覺得日子過得不如意了,人人心裡都燒著一蓬綠火。女人心窄些,更是火燒火燎的難受。
男人們活得憋屈呀!一個個溜出家門的時候,頭恨不得縮到肚裡去,卻還是硬著腰走路,胸脯挺挺的。咬著牙罵出一句來:「日他媽吔!」
九月,該詛咒的九月,叫男人們怎麼活呢?
陰天里,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樓房,四周都暗下來了,唯這樓房還亮著。那亮光在村子上空灑出一道道惑人的射線,碎釘般的扎眼。
這時候,黑雲慢慢地移過來了,罩在了高高的樓房上,樓房似乎要被黑雲裹住了,卻還是亮著。那翻滾的雲團彷彿被堅硬、高大的樓房撞碎了,一絲絲一縷縷地煙散。天光呢,也就慢慢亮了些……
兒子走了,房子空了,整座樓就剩下羅鍋來順一個人了。雖然住上了全村頭一份的好房子,可他心裡總像偷了人家似的,老也定不住魂兒。
羅鍋來順一生都沒過過好日子,他不知道好日子是怎麼過的。他打了四十多年光棍才娶上媳婦,女人還是改嫁過來的,過來沒幾年就又去了,病死在他那像狗窩一樣的草屋裡。女人臨死時反覆囑託他,要他把孩子養大,他答應女人了。這孩子不是他的,可他答應女人了。以後的年月里,他為女人撇下的「帶肚兒」吃盡了苦頭。他的人生的路是磕頭磕出來的。「帶肚兒」受了欺負他去給人磕頭;「帶肚兒」偷了紅薯他也去給人磕頭;就連兒子上學的學費也是他在學校里跪了一上午才免掉的……
羅鍋來順在給人下跪的日子裡一天天熬著,終於熬出了這麼一個有本事掙大錢的兒。兒子邪呢,兒子從小眼裡就藏著一種仇恨,這仇恨漸漸地化成了一種力量,兒子成了,兒子終於在外邊混出名堂來了。兒子給他蓋了這麼一棟樓,兒子說要他享享福。他老了,也該享享福了。可他臉上卻依舊苦苦地愁著,彷彿總想給人下跪卻找不到跪的地方。一個常受人糟踐的人,這會兒沒人糟踐了,沒人糟踐也很難受。一個莊裡住著,誰也不睬你,那是什麼滋味呢!
房子很大很空,他心裡也很空。彷彿有什麼被人掏去了,他孤哇!每日里就那麼巴巴地在門口坐著,總希望有人來,卻沒有人來,偶爾看見有人路過,他便駝著腰慌慌地迎上去,笑著搭訕:「他叔,上家吧,上家坐坐。」
那過路的村人連眼皮也不抬,只淡淡地說:「福淺,怕是架下住哇。」
羅鍋來順聽了,惶惶地勾下頭,臉像干茄子似的搐著,不曉得怎樣才好,就看著那人堂堂地走過去了。再有人過,他還是慌慌地迎上去,小心地賠著笑讓道:「歇會兒吧,喝碗茶……」
那過路人匆匆走著,站也不站,只說:「不了,忙呢。」
羅鍋來順又快快地坐下來,四下瞅著,看見人,又趕忙站起,老遠的就跟人打招呼:「爺兒們,坐坐,上家坐坐吧。」
人家卻只裝沒聽見,臉兒一扭,拐到別處去了,連個面也不照……
秋風涼了,秋葉簌簌,小風一陣一陣地在村街里掠過,颳得羅鍋來順身上發寒。他無趣地走回樓院,樓院里空空靜靜的,他這裡坐坐,那裡站站,看日影兒一點點移,一點點移。爾後又慢慢地走出來了,在門前坐下,又是東邊瞅瞅,西邊瞅瞅,盼著會有人來……
沒有人來。
小獨根從對面院牆的豁口處探出一顆小小的腦袋,瞪著一雙溜溜的小眼正往這邊瞅呢。往高處瞅,他看樓呢。那樓房像是把他的魂兒勾去了,總也看不夠。
羅鍋來順瞅見小獨根了,不禁心裡一熱,問:「娃兒,你看啥呢?」
「樓,」小獨根說,「爺,我看那高樓呢。」
「想來?」
「想。爺,你讓么?」
「來吧。」羅鍋來順招招手說,「爺讓,你來吧。」
小獨根又探探頭,遲疑疑地說:「娘不讓,娘說,人家有是人家的……」
羅鍋來順嘆口氣,渾濁的老眼裡吧嗒吧嗒落下淚來。作孽呀!連娃子也不敢來了。蓋了一棟樓,怎麼就招惹了這麼多人呢?
「爺,你哭了?」小獨很好奇地問。
「……」羅鍋來順擦了擦眼裡的淚,什麼也沒說。
小獨根趕忙安慰老人說:「爺,別哭。我拴著呢。娘說,等滿了百天,我就能出去玩了。」
「孩子,那就等滿了百天吧。」
「爺,你等著我。」
「爺等著你。」
「娘說,這是『破法兒』。」小獨根用大人的口氣說。
羅鍋來順看著孩子的小臉兒,眼又濕了。說:「孩子,下去吧,別摔著了。」
獨根的小腦袋一點一點地縮回去了。片刻,他又慢慢地探出頭來,偷偷地往這邊瞅……
羅鍋來順不敢再喊小獨根了。這孩子是兩條小命換來的,萬一有個閃失,那可是吃罪不起的。於是每日里就這麼獨獨地坐著,直到太陽落,天光暗下來的時候,才慢慢地走回院去。
白天還好受些,夜裡就更孤寂了。他盼著兒子回來,可兒子回來了,卻沒工夫跟他說話。兒子每星期回來一次,每次都帶著一個女人。兒子把女人領到樓上就再也不下來了。開初他是高興的,不管怎麼說,兒子討了媳婦了,漸漸地他就有點怕了,他怕兒子犯事兒。兒子領回來的不是一個女人,他常換。兒子有錢了,就有女人跟他來。他很想勸勸兒子,別壞女人,有錢也別壞女人,女人是壞不得的。可兒子換了一個又一個,一上樓就不下來了,兒子一回來就把樓上的燈全拉開,太招人眼了!樓上音樂響著,女人浪浪地笑著,就這麼半夜半夜地折騰……有一次他忍不住上樓去想勸勸兒子,可上樓來卻又悄悄地下去了。當爹的,怎麼說呢?他從門縫裡看見兒子和那女人光條條地在地上站著,身上的衣服全脫了。那女人扭著白亮亮的屁股,竟然是一絲不掛呀!……他又怕兒子回來了。兒子一回來他就心驚肉跳的,半夜半夜地在院里蹲著,好為作孽的兒子看住點動靜,要是有人來了也好叫一聲……他怕呀!可兒子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天不亮就騎著摩托帶女人走了。
兒子在的時候,他害怕。兒子不在的時候,整座樓空空的,他就更怕了。夜裡,躺在床上,周圍總像有什麼動靜似的。拉開燈看看,什麼也沒有,一關了燈就又覺得有動靜了。許是老鼠吧?他安慰自己,就又躺下睡了。可睡到半夜裡,卻聽見有人在輕輕地叫他:
「來順。來順。」
他睜開眼,四下看看,沒有人,四周空寂寂的。就大著膽披衣坐起來,到院里去尋。院子里陰沉沉的,月光像水一樣地瀉下來,黑一團,白一團,寂無人聲……六十多歲的人了,難道還會發癔症么?
於是又重新躺下,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總覺得有點什麼動靜。折騰到半夜,剛朦朦朧朧地迷糊了一陣兒,似睡非睡的,就又聽見人叫了:
「來順。來順……」
羅鍋來順心裡一激靈,就再也不敢睡了。就那麼縮著身子蹲在床上,渾身像篩糠似地抖著,忍不住又四下去尋,還是什麼也沒有……
天爺,是人還是鬼呢?
雨天里,綿綿的秋雨在樓房前織起一道道撲朔迷離的雨簾,涼風斜吹在雨簾上,那樓房也像煙化了一般,縹緲著霧一般的青光。而當村街里一片泥濘,扁擔楊到處發霉的時候,那樓房卻讓雨水洗得亮堂堂的,光潔得像少女的胴體。
在煙雨中,各處都亮起來了,二樓那曲曲的迴廊,白色的欄杆,還有那隱隱約約的樓梯,全都泛著碎銀兒一般的亮光。這當兒,迴廊處搖搖地出現了四個粉紅色的幻影兒,夢一般地舞著……
扁擔楊村有三大怪:「來順的頭,支書的尿,小孩的雞巴朝天翹。」支書尿尿,在別處也許是很正常的事情,可在扁擔楊村,就成了一怪了。
當幹部沒有不喝酒的。在扁擔楊村,有了點權力總有人去巴結,請喝酒是很平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