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說完時,所有人都在點頭。埃迪也一樣,和他們一起回憶當年,但左臂忽然竄出一陣刺痛。不,不是竄出,是切穿,感覺就像有人用他的骨頭磨利生鏽的鋸子。他苦著臉伸手到運動外套的口袋,在瓶瓶罐罐之間摸索,最後掏出一罐止痛藥。他灌了一口梅汁杜松子酒,吞了兩顆葯。左臂已經斷斷續續痛了一天,他起先不以為意,心想只是潮濕引發的液囊炎,但理查德故事說到一半時,他忽然記起另一件事,讓他明白疼痛的真正原因。我們已經離開回憶巷,開上長島高速公路了,他心想。
五年前某次定期健康檢查(埃迪每六周就檢查一次)之後,醫生平鋪直敘地對他說:「埃迪,你有一個舊骨折……你小時候是不是從樹上摔下來過?」
「應該吧。」埃迪說,懶得告訴羅賓斯醫生說他母親要是知道他爬樹,絕對會腦出血而死。其實他已經不記得手臂是怎麼骨折的了,原因似乎不太重要(不過,埃迪現在覺得他當時那麼漠然其實很怪,畢竟他是打噴嚏或糞便顏色稍有變化都會大驚小怪的人)。但那是舊傷,惱人,發生在他幾乎毫無記憶、也懶得去回想的童年,就算雨天長途開車也只會有一點疼,兩顆阿司匹林就能搞定,沒什麼。
但這會兒疼痛可不是有點惱人,而是瘋子在磨銹鐵鋸,用骨頭奏樂,而他記得自己在醫院就是這種感受,尤其事發後的頭三四天晚上。夏日炎炎,他躺在病床上汗流浹背,等護士拿藥丸過來,淚水靜靜順著他的臉頰流到耳窩,好像有瘋子在他體內磨鋸子。
如果這就是回憶巷,埃迪心想,那我寧願讓腦袋灌腸,治好心靈結石。
他忽然脫口而出:「是亨利·鮑爾斯把我手臂打斷的,你們還記得吧?」
邁克點點頭說:「那是在帕特里克·霍克斯泰特失蹤前不久,但我不記得確切的日期了。」
「我記得,」埃迪淡淡地說,「是七月二十日,霍克斯泰特家的小孩是……呃……二十三日失蹤的?」
「二十二日。」貝弗莉·羅根說,但她沒講自己為何如此確定:因為她看見它帶走了帕特里克。她也沒說自己當時和現在都認為帕特里克是瘋子,甚至比亨利·鮑爾斯更瘋狂。她會說的,但現在輪到埃迪開口,下一個才是她。她猜接下來是本,由他敘述七月經歷的最高潮……他們始終不太敢做的銀子彈。她覺得要是真做了,那才是夢魘一場,但她心裡那股瘋狂的興奮卻揮之不去。她上回覺得這麼年輕是什麼時候了?她幾乎坐不住。
「七月二十日,」埃迪將噴劑放在桌上,從一隻手滾到另一隻手,一邊沉吟,「煙洞事件的三四天後。後來我打著石膏過完那個夏天,還記得嗎?」
理查德拍了一下額頭,這是他以前的招牌動作。威廉覺得既有趣又不安,感覺理查德就像是「海狸」克利弗。「對呀,我怎麼沒想到!我們去內波特街那間房子的時候,你還打著石膏對吧?後來……在暗處……」理查德說到這裡開始陷入迷惘,微微搖頭。
「怎、怎麼樣,理、理查德?」威廉問。
「我還想不起來,」理查德坦承,「你呢?」威廉緩緩搖頭。
「帕特里克那天和他們在一起,」埃迪說,「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也許他是彼得·戈登的替代品。我猜石頭大戰之後,鮑爾斯就不想再看到彼得了。」
「他們都死了,對吧?」貝弗莉輕聲問道,「從吉米·庫倫之後,遇害的都是亨利·鮑爾斯的朋友……或他之前的朋友。」
「除了鮑爾斯,」邁克瞄了瞄系在縮微膠捲機上的氣球說,「他在柏丘,一間位於奧古斯塔的私人精神療養院。」
威廉說:「他們打斷你手臂的經、經過呢,埃、埃迪?」
「你的口吃變嚴重了,威老大。」埃迪認真地說,接著一口把飲料喝完。
「別管它,」威廉說,「說、說吧。」
「說吧。」貝弗莉也說,同時伸手輕輕碰了他的手臂。又是一陣劇痛。
「好吧,」埃迪說。他又倒了一杯梅汁杜松子酒,打量半晌之後說:「那是我出院兩天後,你們拿著銀滾珠到我家來。你還記得嗎,威廉?」
威廉點點頭。
埃迪看著貝弗莉:「威廉問你到時願不願意開槍……因為你眼力最好。我記得你說不願意……因為你會太害怕。你還告訴我們一件事,但我就是想不起來,好像——」埃迪伸出舌頭,用手撥了撥舌尖,彷彿有東西粘著似的。理查德和本都笑了,「好像跟霍克斯泰特有關?」
「沒錯,」貝弗莉說,「你說完了我會跟你們說,你先講吧。」
「事情發生在那之後。你們離開後,我媽到我房間來,我們大吵了一架。她不准我和你們繼續往來,我差一點就答應了——她很有一套,很會對付人,你知道……」
威廉又點了點頭。他想起卡斯普布拉克太太,一個身材壯碩的女人,有著一張很奇特的臉,能同時展現麻木、憤怒、可憐和害怕的神情,彷彿精神分裂似的。
「沒錯,我差一點就被說服了,」埃迪說,「但鮑爾斯弄斷我手臂那天還發生了另一件事,真把我震到了。」
他輕笑一聲,心想:把我震到了,是啦……你就只能擠出這句話?如果不能說出內心真正的感受,講話又有什麼用?要是在書里或電影里,鮑爾斯弄斷我手臂那天發生的事一定會改變我的一生,改變一切……要是在書里或電影里,那件事情一定會讓我自由,我在德里旅館的房間里不會有一隻裝滿藥丸的手提箱,我不會娶米拉,現在手上也不會拿著這個該死的噴劑。要是在書里或電影里。因為——
忽然間,埃迪的噴劑在桌上滾了起來。所有人都看見了。噴劑滾動發出乾乾的咔嗒聲,有點像響葫蘆,有點像骨頭……有點像笑聲。噴劑滾向理查德和本之間,滾到桌子邊緣,滑了出去,落到地上。理查德驚慌之下伸手去抓,威廉厲聲大喊:「別、別碰!」
「你們看氣球!」本大吼,所有人轉頭去看。
只見綁在縮微膠捲機上的兩顆氣球都浮現一行字:哮喘葯導致癌症!底下是咧嘴微笑的骷髏頭。
砰砰兩聲,氣球破了。
埃迪口乾舌燥,胸口浮現熟悉的窒息感,像被門閂鎖住似的。
威廉回頭看著他說:「是誰、誰告訴你、你的,講了什、什麼?」
埃迪舔舔嘴唇,伸手想拿噴劑,但又不太敢。誰知道裡頭裝的是什麼?
他想起那一天,七月二十日,想起那天很熱,母親給了他一張支票,該簽的地方都簽好了,只差金額沒填,還有一美元現金給他——是他的零用錢。
「基恩先生,」他說,聲音聽起來有點遙遠、無力,「是基恩先生。」
「他的確稱不上是全德里最好心的人。」邁克說,但埃迪沉浸在回憶之中,幾乎沒聽見他說什麼。
沒錯,那天很熱,但中央街藥店里很涼,木頭吊扇在壓錫天花板下晃晃悠悠地轉動,藥粉和藥劑混合的味道令人心安。這裡賣的是健康——埃迪的母親沒有明說,但埃迪很清楚她堅信不疑,而他毫不懷疑母親在這一點(和其他事情)上可能錯了。
是基恩先生毀了這一切,他此刻心想,感覺既愉悅又憤怒。
他記得自己站在漫畫架旁隨意轉動架子,想看有沒有新的蝙蝠俠、少年超人或他最愛的橡膠超人漫畫。他已經將母親列的單子(其他母親派孩子去雜貨店,埃迪的母親則是差他去藥店)和支票交給基恩先生。他會取葯,在支票上填好金額,開收據給埃迪,讓他母親付款。這已經是標準程序了。他母親除了三種處方葯,還要一罐巨力多營養補充劑。她神秘兮兮地告訴兒子:「埃迪,這裡面有很多鐵,女人比男人更需要鐵。」另外就是他的維生素、一罐史威特兒童專用營養劑……當然還有哮喘噴劑。
總是這樣。之後他會到卡斯特羅超市,用他的一塊錢買兩條糖果棒和一瓶百事可樂。他會一邊吃糖果、喝可樂,一邊咔啷咔啷把玩著口袋裡的零錢回家。然而那天不同,因為他最後進了醫院,這點絕對不同。但打從基恩先生叫他開始,事情的進展就不同了。基恩先生沒有將收據和裝著葯的白色大紙袋交給埃迪,吩咐他把收據收到口袋裡免得弄丟,而是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說:「跟我到辦公室一下,埃迪,我想和你談談。」
埃迪眨眨眼睛看了他一會兒,有一點害怕,心想基恩先生是不是懷疑他在店裡偷東西。藥店門口有一個標語,他每次進門前都會看一眼。黑色大字像是指控人似的,他敢說理查德·托齊爾就算沒戴眼鏡也看得見:偷竊不酷、不帥,更不厲害!偷竊是犯罪,違者必送法辦!
埃迪從來沒偷過東西,但那標語總是讓他心生罪惡感,讓他覺得基恩先生比他更了解自己,知道他自己也不曉得的那一面。
這時,基恩先生又說:「要不要來點冰激凌汽水?」埃迪更困惑了。
「呃——」
「哦,我請客,我總是會留一瓶在辦公室里。汽水能幫你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