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一九五八年七月 第十四章 相簿

結果威廉不是唯一帶酒來的,所有人都帶了。

威廉帶了波旁酒,貝弗莉是伏特加和一罐橙汁,理查德是半打啤酒,本·漢斯科姆是野火雞,邁克在職員休息室的小冰箱里也有半打啤酒。

埃迪·卡斯普布拉克最晚到,手裡拿著一個棕色紙袋。

「袋子里是什麼,小埃?」理查德問,「拉雷斯還是酷艾德?」

埃迪緊張地笑了笑,從袋子里拿出一瓶杜松子酒和一罐梅子汁。

所有人驚訝不語,理查德低聲說:「趕快去叫醫生,埃迪·卡斯普布拉克終於瘋了。」

「杜松子酒加梅子汁對身體很好。」埃迪反駁道……接著所有人哈哈大笑,聲音在寂靜的圖書館裡反覆回蕩,在連接主圖書館和兒童圖書館的玻璃長廊里繚繞。

「好樣的,」笑得流眼淚的本擦了擦眼睛說,「好樣的,埃迪,我敢說效果一定很棒。」

埃迪笑著在紙杯里倒了四分之三杯的梅子汁,然後認真倒了兩杯蓋的杜松子酒。

「哦,埃迪,我真愛你。」貝弗莉說。埃迪抬頭看她,有一點驚訝但還是帶著微笑。她看看桌子又看看其他人,說:「我愛你們大家。」

威廉說:「我、我們也愛你,貝。」

「沒錯,」本說,「我們愛你。」他眼睛微微張大,笑了出來,「我想我們還是愛著彼此……你們知道這有多難得嗎?」

所有人沉默下來。邁克發現理查德又戴起眼鏡,但他一點也不驚訝。

「隱形眼鏡讓我眼睛很痛,只好摘下來。」理查德匆匆解釋。邁克說:「也許我們該開始談正事兒了。」

所有人又看著威廉,就像當年在礫石坑一樣。邁克想:需要領袖的時候,他們就找威廉,需要嚮導就找埃迪。談正事兒,這是什麼句子?我要告訴他們從以前到現在遇害的兒童都沒有被性侵,甚至不算分屍,而是身體某部分被吃了嗎?我要跟他們說我準備了七頂礦工頭盔,就是前面裝有強力頭燈的那種,就擺在我家裡,其中一頂還是為斯坦利·烏里斯準備的嗎?只不過他這一回像我們以前常說的不出席了。還是該叫他們回家好好睡一覺,因為明天或明晚一切就要徹底結束了——不是它死,就是我們完蛋?

也許根本什麼都不必說,因為理由已經講出來了:他們還愛著彼此。無論過去二十七年發生了多少改變,他們還是奇蹟似的愛著彼此。邁克心想,這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剩下的事情,就只是將工作做完,追上進度,將過去連接到現在,讓經驗形成某種半吊子的轉輪。沒錯,邁克想,就是這樣。今晚的工作就是做轉輪,然後看它明天會不會轉……就像當年我們將那群大孩子趕出礫石坑和荒原那樣。

「你還記得其餘的事兒嗎?」邁克問理查德。

理查德灌了一口啤酒,搖搖頭說:「我記得你跟我們說了那隻鳥的事兒……再就是煙洞。」他臉上露出微笑說,「那是晚上我和貝、小本走來這裡的路上想到的。那次的驚恐秀真他媽的精彩——」

「嗶嗶,理查德。」貝弗莉笑著說。

「嘖,你知道的,」理查德依然面帶微笑,將眼鏡推高,動作讓人忍不住想起當年的他。他朝邁克眨眨眼說:「那次只有你和我,對吧,邁克?」

邁克撲哧一笑,點了點頭。

「斯嘉麗小姐!斯嘉麗小姐!」理查德用小黑奴的聲音說,「煙房裡有一點點熱啊,斯嘉麗小姐!」

威廉笑著說:「又是本·漢斯科姆的建築和工程傑作。」

貝弗莉點頭說:「邁克,我們在挖俱樂部的時候,你帶你父親的相簿來了。」

「哦,天哪!」威廉忽然坐起身子說,「那些相片——」

理查德嚴肅地點點頭:「和喬治房間里發生的事兒一樣,只不過那次我們所有人都看見了。」

本說:「我想起那一枚銀幣怎麼了。」

所有人轉頭看著他。

「我來這裡之前,把其他三枚銀幣給我一個朋友了,」本輕聲說,「給他的孩子們。我記得還有一枚銀幣,但忘記它到哪裡去了,剛剛才想起來。」他轉頭看著威廉說,「我們用它做了一顆彈頭,對吧?你、我和理查德。我們本來打算做子彈——」

「你很有把握做得出來,」理查德說,「結果——」

「我們慌、慌了。」威廉緩緩點頭。回憶自動浮現,他又聽見咔嗒一聲,聲音很輕,但很清楚。我們正在接近,他心想。

「我們回到內波特街,」理查德說,「我們所有人。」

「你救了我一命,威老大。」本忽然說。威廉搖搖頭。「真的是你。」本堅持道。這回威廉不再搖頭,心想自己可能真的救過他,只是他不記得過程了……而且真的是他嗎?他心想會不會是貝弗莉……但回憶還沒回來,起碼現在還沒有。

「停一下,」邁克說,「我冰箱里有半打啤酒。」

「喝我的就好。」理查德說。

「漢倫不喝白人的啤酒,」邁克說,「尤其是你的,賤嘴。」

「嗶嗶,邁克。」理查德嚴肅地說,邁克在眾人的鬨笑聲中走去拿啤酒。

他打開休息室的燈,房裡新漆的油漆還沒幹,擺著幾張寒酸的椅子和一張亟須擦拭的塞雷斯桌,布告欄貼滿舊通知、薪資單、排班表和幾張發黃的《紐約客》漫畫,邊緣都翹起來了。他打開小冰箱,頓時一股震驚傳遍全身,冰寒徹骨,就像二月的嚴寒,讓人感覺四月永遠不會來。幾十個藍色和橘色氣球從冰箱里蜂擁而出——除夕派對用的氣球。邁克被恐懼淹沒,心慌意亂地想,現在正需要蓋伊·隆巴多吹奏《友誼地久天長》。氣球掃過他的臉龐,朝天花板飄去。他很想尖叫卻喊不出來。他看見氣球後方是什麼,看見它在他的啤酒旁邊藏了什麼,彷彿是它留了點心給他們,讓這群無用的朋友一邊品嘗,一邊將無用的故事說完,然後回到旅館床上,在這個已經不再是家的故鄉度過一晚。

邁克後退一步,雙手捂臉遮住視線。他撞到椅子差點跌倒,便把手放開。那個東西還在,斯坦利·烏里斯的頭顱,就擺在半打百威淡啤酒旁邊,不是大人的頭顱,而是十一歲小孩的腦袋。頭顱的嘴張著,發出無聲的吶喊,但邁克沒有看到牙齒或舌頭,因為那嘴裡塞滿了羽毛。羽毛是淺棕色的,大得出奇。邁克很清楚羽毛是哪一隻鳥掉的。沒錯,就是它。他一九五八年五月見過那隻鳥,同年八月初,他們所有人都見到了。多年後,他去探視垂死的父親,發現父親也見過那隻鳥一次,就在他逃離黑點酒吧大火那天。斯坦利的斷頸滴著鮮血,在冰箱底層形成一攤半凝的血漬,在冰箱燈光下無所顧忌地發出暗紅寶石般的光芒。

「啊……啊……啊……」邁克勉強擠出聲音,但講不出話來。這時,頭顱睜開眼睛,眼眸銀白髮亮,是小丑潘尼歪斯。只見那雙眼珠轉向邁克,塞滿羽毛的嘴巴開始嚅動,似乎想要說話,想要訴說有如希臘神諭的預言。

我還是加入你吧,邁克,因為你沒有我是贏不了的。你很清楚你需要我的幫助才能贏,對吧?要是我全部現身,你或許還有機會,但我實在受不了我那美國腦袋綳得好緊,你懂嗎,小夥子?你們六個人只能緬懷往事,然後白白送死。所以我想我還是先露個頭,勸阻你們。露個頭,懂嗎,邁克?懂嗎,老朋友?懂嗎,他媽的黑鬼人渣?

你不存在!邁克尖叫,但聽不見聲音。他就像音量轉到最低的電視機。

那頭顱竟然朝他眨了眨眼,感覺怪誕到了極點。

我當然存在,跟雨滴一樣真實。你很清楚我在說什麼,邁克。你們六個人想做的事兒,就像讓沒有起降裝置的飛機降落一樣。不能降落,何必起飛,不是嗎?反過來也是一樣,不能起飛,何必降落。你們永遠想不出正確的謎題和笑話,永遠沒辦法讓我笑,邁克。你們都忘了如何將尖叫倒轉過來。嗶嗶,邁克,你說什麼?記得那隻鳥嗎?不過就是麻雀,但還真可怕,對吧?大得像穀倉,和你們小時候怕得要死的日本蠢電影里的怪物一樣大。你們之前知道怎麼把它趕出家門口,但那是過去式了。相信我,邁克。你要是懂得用腦袋,就會趕緊離開,逃離德里,現在就閃。要是不懂,就會像這傢伙一樣。今天的每日人生指南就是有腦堪用直須用,老兄。

說完,那頭顱往前一滾(嘴巴里的羽毛髮出可怕的壓折聲),滾出冰箱,砰一聲落在地上,有如恐怖的保齡球朝他滾來。頭顱面帶笑容,沾血的頭髮不停地變換位置,在地上留下黏稠的血跡和解體的羽毛,含著羽毛的嘴巴不停嚅動。

邁克慌忙後退,伸直雙手試圖阻擋。那頭顱大叫,嗶嗶,邁克!嗶嗶,嗶嗶,嗶嗶他媽的嗶嗶!

忽然砰的一聲:廉價香檳的塑料瓶塞彈開的聲音。頭顱消失了(很真實,邁克虛弱地想,這聲音一點也不超自然,只不過是空氣灌入突然抽空的空間里發出的聲響……很真實,哦,天哪,很真實)。血滴猶如一張薄網往上飄揚,隨即四濺飛落。不過,休息室不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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