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一九五八年六月 第九章 清洗

一九八五年五月二十九日下午,貝弗莉·馬什在紐約州上空又笑出聲來。她趕緊用雙手捂住嘴巴,生怕別人覺得她瘋了,但就是停不下來。

我們那時也常常笑,她想,這又是一個回憶,一道黑暗中的光。儘管我們一直處在恐懼中,卻依然止不住想笑,就像現在一樣。

坐在她旁邊靠走道那個座位的是一個留著長發的年輕男人,長得很好看。班機兩點半從密爾瓦基起飛之後(到現在已經快兩個半小時了,中途在克里夫蘭和費城停留),他已經好幾次向她投來愛慕的眼神,但很尊重她,知道她顯然不想說話。兩人曾經交談過幾句,但她的回答總是客氣而簡短。年輕男人於是打開手提袋,拿出一本羅伯特·勒德拉姆 的小說讀了起來。

這會兒他合上書,手指卡在讀到的地方,關切地問:「你還好吧?」

貝弗莉點點頭,試著擺出嚴肅的表情,但又忍不住笑了。男人微微一笑,顯得困惑而好奇。

「沒事。」她說,再次想讓自己嚴肅起來,卻還是沒用。她越想嚴肅,臉就越不受控制,就像從前一樣。「我只是忽然想到自己連搭的是哪一家航空公司的班機都不曉得,只記得機、機側有一隻大鴨、鴨子——」但這念頭太荒唐了,讓她開始哈哈大笑。周圍乘客紛紛轉頭看她,有些人還皺起了眉頭。

「共和。」年輕男人說。

「什麼?」

「你現在在天上,以七百五十公里的時速騰雲駕霧,這都是共和航空的功勞。椅背置物袋裡的KYAG手冊是這麼寫的。」

「KYAG?」

年輕男人從置物袋裡抽出一本手冊(封面確實有共和航空的商標),裡面有逃生門的位置、飄浮設備的位置、氧氣罩使用說明和墜機滑梯逃生姿勢。「Kiss-your-ass-goodbye,滾蛋手冊。」他說,這回兩人都哈哈大笑。

貝弗莉忽然想,他真的很好看。這是個新想法,有恍然大悟的味道。人在睡醒之際開始有一點意識時,常常會察覺這種事。他穿著套頭毛衣和褪色的牛仔褲,深金色的頭髮用皮繩系在腦後,讓她想起自己童年扎的馬尾。她心想:我敢說他的老二肯定和大學生一樣清新溫柔,長度夠用,又不會粗得傲慢。

她又笑了,完全剋制不住。她發現自己連手帕都沒帶,沒辦法擦拭笑到流淚的眼睛。想到這一點讓她笑得更厲害了。

「你最好節制一點,不然空乘會把你扔下去。」年輕男人正色道,但她只是搖頭大笑,笑得腰和肚子都痛了。

他遞給她一條幹凈的白手帕。她接過來用了。不曉得為什麼,但這麼做總算讓她找回了自製,但還是無法立刻停止,只是變成了微弱的抽搐和喘息。她不時想起機身上的大鴨子,立刻又是一陣咯咯的笑聲。

過了一會兒,她將手帕還給他,說:「謝謝。」

「天哪,女士,你的手怎麼啦?」他握著她的手關切地問。

她低頭看見自己指甲斷了,是她將梳妝台推倒在湯姆身上時弄斷的。想起這事讓她心中一痛,比指甲受傷還嚴重。她立刻止住笑容,將手從對方手中抽走,不過動作很輕。

「我在機場被車門夾到了。」她說,想起自己如何為了湯姆對她所做的事而撒謊,為了父親留在她身上的瘀青而撒謊。這是最後一次嗎?是她最後的謊言?是的話該有多好……簡直好得不可思議。

她腦海中浮現一個畫面,一名醫生走進病房對癌症晚期的病人說:X光顯示腫瘤在縮小,我們也不曉得原因,但就是這樣。

「那一定疼得要命。」年輕男人說。

「我吃了阿司匹林。」她說著又翻開機上雜誌,但對方可能發現她已經翻閱過兩次了。

「你的目的地是哪裡?」

她合上雜誌,微笑著對他說:「你人真的很好,但我不想聊天,可以嗎?」

「好吧,」他報以微笑,「不過,到了波士頓之後,你要是想為了機側的大鴨子喝一杯,我請客。」

「謝謝你,但我要趕另一班飛機。」

「老天,我早上讀的星座運勢有這麼不準嗎?」他重新翻開小說,「不過,你的笑聲很好聽,很容易讓男人愛上你。」

她又翻開雜誌,但發現自己一直盯著殘缺不全的指甲,而不是介紹新奧爾良景點的文章。有兩根指甲底下有紫色的瘀血。貝弗莉在心裡聽見湯姆站在樓梯井的位置對她大吼:「我要殺了你,賤人!你他媽的賤人!」她打了個冷戰。在湯姆眼中,她是賤人。在那群女裁縫眼中,她是賤人。她們在大秀之前犯下大錯,搞砸了貝弗莉的作品。但在湯姆和可惡的女裁縫闖進她生命之前,她在父親眼中早就是賤人了。

賤人。

你這個賤人。

他媽的賤人。

貝弗莉閉上眼睛。

之前逃離卧室時,她的一隻腳被香水瓶碎片割傷了,這會兒比手指還要痛。凱給了她一個創可貼、一雙鞋和一張一千美元的支票。早上九點一到,她立刻去水塔廣場的芝加哥第一銀行兌現了。

儘管凱再三反對,她還是在空白打字紙上畫了一張千元支票。「我曾經讀到銀行只要是支票都得收,不管寫在什麼上頭。」她對凱說,但聲音似乎來自別處,可能是其他房間的收音機吧,「有人就曾兌現過一張支票,是寫在炮彈上的。我想我是在《百科事典》里讀到的。」她頓了一下,露出不安的笑。凱嚴肅地望著她:「如果我是你,就儘早兌現,免得湯姆想到要凍結賬戶。」

她不覺得累(但她知道自己現在還能保持清醒,完全是靠意志力和凱準備的黑咖啡),昨晚的經歷好像夢境一般。

她還記得三名青少年跟在她後頭大叫、吹口哨,但不太敢靠近。她記得在路口看見7-11便利商店招牌的燈光灑在人行道上時,那份如釋重負的感覺。她走進便利商店,讓那個滿臉青春痘的店員看她舊上衣裡面,說服他借給她四十美分打電話。這不難,反正她本來就穿成那樣。

她先打給凱·麥考爾,憑記憶撥的號碼。電話響了十幾聲,她開始擔心凱跑去紐約了。就在她打算掛掉時,凱終於接起電話,用昏昏欲睡的聲音呢喃道:「不管你是誰,最好是有要緊事。」

「凱,我是貝,」她說,遲疑片刻,她決定豁出去了,「我需要幫忙。」

電話那端沉默了半晌,之後凱再度開口,語氣完全清醒了:「你人在哪裡?出了什麼事?」

「我在斯特里蘭大道和某條街拐角的7-11。我……凱,我離開湯姆了。」

凱立刻激動地回答:「太好了!你總算離開他了!耶!我去接你!那個渾球!狗屁!我會開他媽的賓士車去接你!還要請四十人大樂隊慶祝!還有——」

「我會搭計程車。」貝弗莉說,汗濕的掌心裡握著另外兩枚十分硬幣。她看了便利店後頭的圓鏡子一眼,發現青春痘店員正全神貫注、如痴如醉地盯著她的屁股看。「但我到了之後,你得幫我付錢。我身上沒錢,一毛都沒有。」

「我會給司機五美元當小費,」凱高聲說,「這真是尼克松下台之後最棒的消息了!小姑娘,你馬上給我過來。還有——」她頓了一下,等她再開口時,語氣變得很嚴肅,而且充滿關愛,讓貝弗莉差點掉下淚來,「謝天謝地,你終於做到了,貝。我是說真的,謝天謝地。」

凱·麥考爾之前是設計師,嫁了個有錢人,離婚後錢更多了。她在一九七二年發現了女權主義運動,大約三年後認識了貝弗莉。當時她備受歡迎,同時也充滿爭議,人們指責她靠著沙文主義的陳腐法律榨乾了她那從事製造業的丈夫,才跑來擁抱女權主義。

「聽他們放屁!」凱有一回這麼對貝弗莉說,「說那些話的人沒一個要和薩姆·查柯維茲上床。老薩姆的口頭禪就是沖個兩下爽爽射一發。他只有一次超過七十秒,就是在浴缸里打手槍那一回。我又沒有紅杏出牆,只是請他事後埋單而已。」

她寫了三本書,一本講女性主義和職業婦女,一本講女性主義和家庭,另一本講女性主義和靈性。

前兩本還挺暢銷的,但第三本書出版三年後,她就有點走下坡路了。不過,貝弗莉覺得她其實鬆了一口氣。她的投資收穫頗豐(她有一次對貝弗莉說:「幸好女性主義和資本主義不是死對頭。」),如今是個有錢的女人,在城裡有獨棟公寓,在鄉下有別墅,還有兩三個男寵。那幾名壯漢在床上和她旗鼓相當,但打起網球就不是對手。「只要他們球技一進步,我就甩了他們。」她說。凱顯然在開玩笑,但貝弗莉一直覺得搞不好是真的。

貝弗莉叫了輛計程車。車到之後,她提著行李箱擠進后座,將凱的地址交給司機,慶幸終於擺脫了便利店店員的目光。

凱就站在車道盡頭等她。她身上穿著法蘭絨睡袍,罩著貂皮外套,粉紅色絨毛拖鞋上綴著大毛球。

不是橘色毛球,謝天謝地,否則貝弗莉可能又要對著暗夜尖叫了。到凱家的這一路很怪:往事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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