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一九五八年六月 第八章 喬治的房間和內波特街的房子

電台大聲放著麥當娜的《宛如處女》。理查德·托齊爾關掉收音機(那個電台自稱是「班戈調幅搖滾之王」,發瘋似的反覆播放),將阿維斯租車公司在班戈機場租給他的福特野馬停到路旁,熄火下車。他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剛才的路標讓他背部猛然起了雞皮疙瘩。

他走到車前,一手按著引擎蓋,聽著引擎漸漸停止轉動,冷卻下來。引擎發出一聲歡愉的尖叫,隨即悄然無聲。附近有蟋蟀,唧唧聲是唯一的背景音樂。

他方才看見路標,從路標旁呼嘯而過。忽然間,他就回到德里了。離開二十五年,「賤嘴」理查德·托齊爾終於回家了,終於——

他眼睛突然一陣灼痛,打斷了他的思緒。他發出窒息般的輕微尖叫,急忙伸手遮住臉。他上回感到類似的痛苦已經是大學時的事了。那回隱形眼鏡卡到睫毛,但只有一隻眼睛,這回劇痛的卻是雙眼。

他的手才伸到一半,痛苦就消失了。

理查德緩緩放下手,望向7號公路的前方。他不曉得為什麼就是不想從交流道直接進德里鎮,因此在埃特納·黑文就下了高速公路。當年他和家人離開這個詭異的小城前往中西部時,交流道還沒修好。沒錯,走交流道比較快,卻是錯誤的做法。

於是他沿著9號公路往前開,經過黑文村裡沉睡的房舍,然後拐上7號公路。車子往前賓士,天色也愈來愈亮。

接著,他看到了路標。緬因州六百多個市界路標都是這個樣子,但只有這一個讓他心頭糾結。

佩諾布斯克郡

德里鎮

緬因州

過了路標後是連續三個立牌,分別是麋鹿旅館、扶輪社和寫著德里獅為聯合基金而吼的標誌牌,之後筆直的馬路兩旁又是空空蕩蕩,只有成排的松樹和雲杉。清晨緩緩降臨,樹木沉浸在寂靜的光線中,和密室凝滯的空氣中懸浮著的青灰煙霧一樣夢幻。

德里,理查德心想,德里。神哪,幫助我。德里。天殺的。

他在7號公路上開了八公里。假如這些年時間和颶風沒有破壞什麼,那麼此處就是魯林農場。他家的雞蛋和大部分蔬菜都是母親來這裡買的。再走三公里,7號公路就會變成威奇漢路,之後當然接到威奇漢街,沒完沒了。從魯林農場到鎮上這段路,他會先經過鮑爾斯家,然後是漢倫家。從漢倫家再開大約一公里半,就能瞥見坎都斯齊格河的波光和一塊雜草叢生的野地。德里人不曉得出於什麼原因,把那塊青草蔓生的低地叫作「荒原」。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面對,理查德心想,我是說,讓我們說實話吧,我真的不知道能不能面對。

前晚的經歷宛如一場夢。只要他繼續旅行,繼續前進,累積里程,夢就會延續下去。但他現在停住了(應該說那個路標讓他停住了),於是他從夢裡醒來,發現一個事實:之前的夢是真的,現在的德里也是真的。

他似乎就是沒法停止回憶。他想自己最後一定會被回憶逼瘋。他咬著下唇,雙手交握,彷彿這樣就能不讓自己爆開。他感覺自己就要爆炸了,很快。他心裡有一絲瘋狂的期待,但主要還是擔心接下來幾天會如何。他——

他的思緒再度被打斷。

一頭鹿走到公路上。理查德可以聽見鹿蹄有如彈簧輕輕踏在柏油路面上的聲響。

他忘了呼吸,過了幾秒才緩緩恢複。他愣愣地望著那頭鹿,心想自己從來不曾在羅迪歐大道上看到這個。沒錯,他得回故鄉才看得到。

那是一頭母鹿(他腦海中響起快樂的歌聲:「哆,就是那一頭母鹿。」)。它從右邊的林子出來,停在7號公路中央,前腳踩著一邊白線,後腳踩著另一邊,烏黑的眼睛溫和地看著理查德·托齊爾。他發現那雙眼睛裡有的是好奇,而非恐懼。

他讚歎地望著母鹿,心想這是預兆或神明顯靈之類的。這時,他腦海中忽然浮現一段跟內爾先生有關的往事。那天大伙兒正沉浸在威廉、本和埃迪的故事裡,結果被內爾先生嚇了一大跳,差點魂飛魄散。

理查德望著母鹿,發現自己深吸一口氣,開始模仿……不過卻是愛爾蘭警察的聲音。他已經二十五年沒用這個角色了。自從那天發生了那麼難忘的事情後,他便將這個角色納入了表演項目。那個聲音有如滾動的巨大的保齡球劃破了清晨的寂靜。理查德沒想到會這麼大聲。

「老天爺啊!小鹿兒,像你這麼可愛的姑娘跑到野外來做什麼?天哪!你最好趁我告訴你老爸之前快點回家!」

回聲還沒消退,被驚起的松鴉還來不及責備理查德,那頭母鹿已經像舉白旗似的朝他揮了揮尾巴,消失在馬路左邊煙霧般的樅樹林中,留下一小堆冒著熱氣的糞丸,讓理查德·托齊爾知道,他雖然已經三十七歲了,依然能不時放個好炮。

理查德笑了。起初只是淺笑,後來察覺自己的滑稽——站在離家五千四百公里的緬因州晨曦中,用愛爾蘭警察的怪腔怪調對著一頭母鹿大叫——便開始呵呵地笑,接著哈哈大笑,最後像咆哮一樣,扶著車子笑得淚流滿面,甚至擔心自己是不是尿褲子了。他試著克制自己,但只要看到那一小堆糞便,就又開始狂笑。

等喘完、笑完了,理查德回到駕駛座發動引擎。一輛歐林戈化學肥料車鼾鳴而過,帶起一陣風。

肥料車經過後,理查德將車子開出路肩,繼續朝德里進發。他感覺好一些了,控制得了自己……但也可能只是因為他又開始移動了,累積里程,再度進入夢中。

他又想起了內爾先生。內爾先生和蓋水壩那一天。內爾先生問他們是誰想到這個餿主意的。他記得他們五人不安地面面相覷,最後本向前一步,雙頰蒼白,目光低垂,整張臉都在顫抖,努力不讓自己胡言亂語。理查德想,那可憐蟲可能以為自己讓威奇漢街下水道淹水了,會在肖申克監獄蹲個五到十年吧。但他終究還是挺身而出了。而他這麼做,逼得他們幾個也不得不站出來,互相支持,否則就是壞小孩,是懦夫,電視劇里的英雄絕不會這麼干。就是這一點讓他們團結起來,禍福與共,而且顯然一團結就團結了二十七年。事情有時候就像骨牌,一個推著一個,將他們推到了現在。

理查德想,事情是從什麼時候變得無法轉圜的?是他和斯坦利出現,一起幫忙搭建水壩的時候?還是威廉跟他們說他弟弟在學校拍的相片會轉頭和眨眼的時候?可能吧……但對理查德·托齊爾來說,第一張骨牌其實是本·漢斯科姆往前一步說:「是我教他們怎麼蓋水壩的,是我的錯。」

內爾先生緊抿雙唇看著本,雙手插在吱吱響的黑皮帶上,目光掃過水壩後方的水潭,又回頭看了看本,一臉難以置信的神情。他是個魁梧的愛爾蘭佬,早白的頭髮整齊地往後梳成波浪狀,收在藍色尖頂帽下。他的眼睛是亮藍色的,鼻子紅通通的,雙頰有幾處微血管爆裂。他的身高不過中等,但對站在他面前的五個孩子來說,他看起來起碼有兩米高。

內爾先生正想開口說話,威廉·鄧布洛已經站到本身旁。

「是、是我出、出的主、主意。」他好不容易才說出一句。內爾先生木然地看著威廉說得上氣不接下氣,陽光照在他的警徽上發出權威的光芒。威廉勉強擠出他要說的話:錯不在本,他只是碰巧經過,告訴他們該怎麼做得更好,因為他們做得很糟。

「我也是。」埃迪忽然迸出一句,也站到本身旁。

「什麼叫我也是?」內爾先生問,「這是你的名字還是地址,小子?」

埃迪滿臉通紅,一直紅到髮根。「我是說,」他回答,「本還沒來的時候,我和威廉就在這兒了。」

理查德走到本身旁,心裡忽然想:模仿聲音或許能逗樂內爾先生,讓他想到一些開心事。但他又想了想(「又想了想」這種事對理查德來說,簡直是百年難得一見),那麼做或許只會雪上加霜。內爾先生此刻的心情看起來不太像理查德有時稱之為「呵呵」的狀態。事實上,呵呵笑應該是他現在最不可能做的事。因此,理查德只低聲說了一句:「我也是。」說完就閉上了嘴巴。

「還有我。」斯坦利也站到威廉身旁。

五個孩子在內爾先生面前站成一排。本從左到右看了大家一眼,被夥伴們的支持感動得說不出話來。理查德覺得乾草堆就要哭了。

「老天。」內爾先生又說了一次。雖然他語氣充滿嫌惡,臉上卻忽然出現了類似微笑的表情。「俺沒見過這麼可憐的一群小鬼。要是你們家人知道你們窩在這裡,我看晚上肯定有人屁股要紅了,應該是這樣沒錯。」

理查德忍不住了。他張開嘴巴(像極了薑餅人)和往常一樣開始噼里啪啦。

「老家那兒怎麼樣啊,內爾先生?」他開炮了,「唉,看了真是眼睛疼,老天做證,您真可愛,讓家族添光彩——」

內爾先生冷冷地說:「小傢伙,你再講下去,我就讓你的屁股添光彩。」

威廉轉頭呵斥理查德:「理、理查德,拜、拜託你閉、閉嘴!」

「說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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