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鄧布洛心想:我他媽的好像在做太空旅行,說不定就坐在槍管打出去的子彈里。
這個想法雖然完全正確,卻沒有讓他好過一點。事實上,這架協和客機從希思羅機場起飛(用發射可能還比較貼切)之後的頭一個小時,他一直在適應輕微的幽閉恐懼症。機艙很窄,讓人很不舒服,餐點還不賴,但空乘必須像體操選手一樣又扭又彎又蹲才能把餐點送上。看他們那麼費勁,食物帶來的愉悅也減少了幾分,不過坐在他隔壁的那位先生倒是無動於衷。
那位先生是這趟旅程的第二個缺點。他長得很胖,又不是特別乾淨,雖然身上飄著拉皮迪斯香水味,但威廉很清楚地聞到一絲汗臭和土味。他也不是很注意自己的左手肘,不時就會輕輕碰威廉一下。
威廉的目光不停地飄向機艙前方的數字屏幕。畫面上顯示著這枚英國子彈現在的飛行時速。這架協和客機已經達到巡航速度,也就是兩馬赫出頭。威廉從襯衫口袋掏出筆來,用筆尖按了下智能手錶的按鈕。這隻表是奧黛拉去年送他的聖誕禮物。如果馬赫表是對的(威廉沒有理由懷疑它會出錯),那麼他們目前正以每分鐘二十九公里的速度前進。他不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知道這件事。
飛機的窗子又小又厚,和水星號太空艙一樣。雖然接近中午,但威廉看見天空不是藍的,而是向晚的紫色,海天交會處的地平線微微彎曲。我坐在飛機里,威廉心想,手裡拿著一杯血腥瑪麗,右邊一個髒兮兮的胖子不停地用手肘戳我的二頭肌,而我在看地球的弧線。
他微微笑了,心想連這種事都能面對,就沒什麼好怕的了。但他很害怕,不只是因為坐在窄小的薄殼機艙里以每分鐘二十九公里的速度飛行。他幾乎可以感覺到德里正朝他衝來,這麼形容絲毫不誇張。無論速度是不是每分鐘二十九公里,他都感覺自己靜止不動,而德里鎮有如巨大的肉食動物,蟄伏許久之後終於現身,朝他俯衝而來。德里,德里!我們該寫歌讚頌它嗎?讚頌工廠和河流的惡臭味、寧靜莊嚴的林蔭道、圖書館、德里儲水塔、貝西公園和德里小學嗎?
還是荒原?
威廉忽然靈光一閃,彷彿有幾道弧光燈的亮光照進他的腦袋。他像是坐在漆黑的電影院里等待開映的觀眾,一等就是二十七年,但總算等到了。不過,對威廉·鄧布洛來說,弧光燈照亮的場景卻不是《毒藥與老婦》 之類的純喜劇,而是《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 那樣的驚悚片。
他懷著一種無聊的興味,心想:我寫的那些故事,那些小說,全都來自德里。那裡是源頭,一切都來自那年夏天發生的事,以及前一年喬治遭遇的意外。所有問我那個問題的採訪者……我都給了他們錯誤的答案。
那個胖子的手肘又頂了他一次,讓他的酒灑出來一點。威廉差點罵人,但忍了下來。
不用說,那個問題就是:「你的靈感都來自哪裡?」威廉覺得,所有小說家都得回答(或假裝回答)這個問題,至少每周兩次,但像他這種靠寫子虛烏有之物維生的作家,必須回答(或假裝回答)的次數更多。
「作家都有一條直通潛意識的管道,」他對訪問者說,刻意不提他愈來愈懷疑是不是真的有潛意識這種東西,「不過,恐怖小說家的管道可能更深入……你要說它是潛潛意識也行。」
很優雅的回答,但他並不真的相信。潛意識?是有某種東西沒錯,但威廉覺得大家對「意識」這個功能太言過其實了。就像沙子跑進眼睛會流淚或飽餐一頓之後會放屁,誰曉得意識是不是同樣的東西?用放屁來比喻可能比較好,但你不太可能這麼回答訪問者,跟他們說夢境、模糊的渴望和似曾相識這類感覺其實都只是心靈在放屁。但他們好像真的需要一個答案,那些拿著筆記本和日產小型錄音機的記者,而威廉很想幫助他們。他知道寫作很難,難極了,沒有必要給他們添麻煩,跟他們說「朋友,你還不如問我『乳酪是誰切的?』比較快。」
他心想,早在邁克來電話之前,你就知道他們老是問錯問題,但你現在終於知道怎麼問才是對的。
不是你的靈感從哪裡來,而是為什麼會有靈感?管道確實存在,但不是通往弗洛伊德或榮格所謂的潛意識。人的心裡沒有排水道,也沒有住滿莫洛克人的洞穴。管道彼端只有德里,此外無他。只有德里,還有——還有,那個踢踢踏踏走過我的橋的傢伙是誰?
威廉忽然坐直身體。這回輪到他手肘一甩,猛地撞在鄰座胖子的腰間。
「朋友,注意點,」胖子說,「你也知道座位很窄。」
「你別用手肘頂我,我就不、不用手肘撞、撞你。」胖子一臉慍怒和詫異,露出你有沒有搞錯的神情。威廉一直盯著他,最後胖子終於別過臉去,嘴裡念個不停。
是誰?
是誰踢踢踏踏走上我的橋?
威廉又望向窗外,心想:我們在打擊魔鬼 。
他的手臂和頸背一陣刺痛。他一口將剩下的血腥瑪麗喝光,另一組弧光燈跟著亮起。
銀仔,他的腳踏車。那是他取的名字,和《獨行俠》里的那匹馬一樣。施文牌,很大一輛,高七十厘米。「威廉,你騎那輛車會把自己害死。」父親這麼對他說,但不是真的很擔心。喬治死後,他對任何事都不太在乎了。從前他很嚴厲。雖然公正,但很嚴厲。喬治死後,你做什麼他都不攔著。他動作像父親,行為像父親,但僅此而已。他好像永遠豎著耳朵,等著聽見喬治回家的聲音。
威廉是在中央街的自行車店櫥窗里看見銀仔的。它悶悶地斜倚著腳架站著,車身比其他腳踏車都高大。人家亮的地方它暗,彎的地方它直,直的地方它彎,前輪上立著一張牌子,寫著:二手車,議價出售。
於是威廉走進店裡。出價的是老闆,二十四美元。威廉接受了,因為他覺得那輛車就是他的生命,他不曉得該怎麼討價還價,而且他覺得那個價錢挺公道的,夠便宜。威廉用自己存了七八個月的錢(生日、聖誕節和除草拿到的錢)買下銀仔。他從感恩節就看中櫥窗里的它了。他付了錢,等到雪融化並且不會再下的時候,把它騎回家。他去年根本沒想到自己會有一輛車,想想還真有趣。買車的念頭似乎是突然冒出來的,或許就在喬治(被殺)死後那段漫長的日子裡。
剛買車那陣,威廉有幾次差點害死自己。他頭一天騎新車出門,就被迫跳車逃命,免得撞上科索斯巷盡頭的木板圍牆(他怕的不是撞到牆,而是撞穿它,然後跌落十八米摔到荒原上),結果就是左手多了一道十厘米長的傷口,從手腕划到手肘。不到一星期,他又剎車過慢,以將近五十六公里的時速衝過威奇漢街和傑克遜街口,輪輻上的紙牌機關槍似的嗒嗒作響。幸好路上沒車,否則他這個騎著臟灰色(只有色盲才會說銀仔是銀色的)大腳踏車的小鬼肯定會被撞成鹹肉泥,和喬治一個下場。
春日荏苒,威廉愈來愈懂得駕馭銀仔,但無論是他父親還是母親,都沒發現兒子在用腳踏車找死。他覺得除了剛買車的那幾天,他們根本就沒注意過銀仔。銀仔在他們眼中只是下雨天會靠在車庫牆邊的破銅爛鐵。
不過,銀仔才不是破銅爛鐵,雖然外表不起眼,跑起來卻像風一樣快。威廉的朋友(真正的朋友)埃迪·卡斯普布拉克對機械很在行,他告訴咸廉該怎麼讓銀仔發揮實力,例如,哪些螺絲該擰緊和定期檢查,齒輪哪裡該上油,怎麼調緊鏈條,以及輪胎破了怎麼補,等等。
「你應該重新上漆。」他記得埃迪曾經跟他說過,但他不想。他說不出理由,但就是想讓那輛施文牌腳踏車維持原貌。它看起來真的很破,很像不愛惜東西的孩子的車,經常被放在草坪上淋雨,騎起來應該吱吱嘎嘎,又搖又晃。它外表很糟糕,跑起來卻像風一樣快。它能——
「打敗魔鬼。」他脫口而出,忍不住笑了。隔壁的胖子狠狠瞪他一眼。那笑聲和他之前讓奧黛拉不寒而慄的笑聲一樣,很像吠叫。
沒錯,銀仔看起來很破,漆皮剝落,後輪還裝了老氣的置物架,喇叭也是黑色橡膠球那種,拴在握把上,生鏽的螺絲和嬰兒的拳頭一樣大。真的很破。
但它能跑嗎?能嗎?拜託!
銀仔能跑得很!威廉·鄧布洛的命就是它救的。事情發生在一九五八年六月的第四周——一周前,他才認識本·漢斯科姆,和他、埃迪一起建了攔河壩。而那周的周六下午看完電影之後,本、「賤嘴」理查德·托齊爾和貝弗莉·馬什一起到荒原來。銀仔救了他的那一天,理查德就坐在銀仔的置物架上……
因此,他想銀仔也救了理查德一命。威廉還記得他們從某幢房子逃出來,他記得很清楚。內波特街上那幢該死的房子。
他那天飆車打敗了魔鬼。沒錯,對極了。那魔鬼眼睛有如古錢,閃閃發光,渾身毛茸茸的,張著血盆大口。不過,那是後來的事了。銀仔救了他和理查德一命,而在那之前,埃迪·卡斯普布拉克的命或許也是它救的。就在威廉和埃迪遇到本那一天,也就是他們的攔河壩被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