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九月五日

魏徵叔叔的話:

你知道,在這座城市裡,打垮一個人需要多長時間嗎?

我告訴你吧,我告訴你算啦:幹掉一個人需要一十二天。這是我創下的記錄。我只用了十二天就把那傢伙給幹掉了。當然不是殺,我說的幹掉,就是摧毀,在精神上摧毀一個人,比殺他還厲害。

這是一個管銷售的副廠長,對,就是沈振中那個廠的副廠長。我那筆一百二十萬的生意就差點壞在他的手裡。那時候這邊的合同已經簽過了,當然是跟沈振中籤的;廣州那邊也已經裝車發貨,可以說事已經成了。可就在這時宋木林出差回來了,宋木林是棉紡二廠分管銷售的副廠長。他一回來,事情馬上就有了變化,我派去拉貨的車隊在他這兒卡住了。他是分管銷售的,提貨必須得有他的簽字。可他就是不簽字。他說:「這個事,得研究研究再說。」他就這麼一句話,事情就擱在那兒了……

要知道,這樣的事是不能「研究」的,一「研究」就黃了。他們廠一共有七個副廠長,對付一個沈振中容易,對付七個副廠長可就難了。

於是,我就先下手了。我採取的第一個步驟是收集他的情況,在三天之內,我把他的所有的材料都收集到了,包括他的住址,他的家人,以及他所有的親戚的情況……光這一項,我花了信息費三千。你問還有干這活的?當然有了。其實告訴你也很簡單,我給他們廠銷售科的一個人送了一個「信封」,該了解的就都了解到了(這年頭人心是最好買的,人心很便宜)。這個宋木林是個很厲害的角色,他在廠里掌握著銷售大權,並且在全國建立了龐大的銷售網路,所有的關係都是他建起來的。離了他,棉紡二廠的銷路就斷了,起碼斷掉百分之七十。所以對這個人,連當廠長的沈振中都讓他二分,也只有他才敢把廠長簽的合同不放在眼裡。

我採取的第二個步驟是給他裝修房子。當然了,他並沒讓我給他裝修,他甚至不知道誰給裝修的。給他裝修房子也只用了三天時間。我是趁他出外開會的時候,派人去給裝修的。不瞞你說,這個動作一開始,我就想法把他家的電話線掐了,我通過電信局把他家的電話給掐了。有點陰,是不是?可我沒有別的辦法。而後,我就派一個裝修隊去了。他老婆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一開門,見門口站著一大群人,還帶著各種各樣的裝飾材料,就問:「你們是幹什麼的?」我已經事先交代好了,那些人就說:「是老宋讓我們來裝修房子的。」他女人愣了一會兒,說:「裝修房子?他走時沒說呀!」那些人說:「他走時交代的,走得急,可能忘了告訴你了。你怕什麼,又不讓你花錢……」就這麼稀里糊塗的,人就開進去了。三天,我是限時限刻,全部裝修一新。我趁他老婆不在家的時候專門去檢查過,三間房子帶廳全都給他裝修過了,最後還給他加上了一台空調。他家原來沒有空調,我把空調都給他配上了。待一切弄完之後,裝修隊就馬上撤了。他老婆也是廠里的工人,他老婆下班回來後,人已經走了。屋子裡煥然一新,可入已經走了。

你不明白吧?你當然不會明白。這是我給他下的一個套兒。

我採取的第三個步驟是暗查他的收入。你知道怎麼查么?只有一個渠道可以查,那就是銀行。這是非法的,我知道這是非法的,可我必須得查。這也是一個沒有辦法的辦法。這時候,已經到了火燒眉毛的時候,手不狠不行。你想一個分管銷售的,在這樣一個年代,他是不可能不吃回扣的。不吃回扣,他就無法搞銷售。這是本市一個有名的「布匹大王」告訴我的。這傢伙搞紡織搞發了,手裡有幾千萬!他說,搞布匹,廠家沒有不吃「扣兒」的。所有的廠家都吃「扣兒」。可從他家裡的擺設來看,他又像是很清貧,他不該這麼「清貧」。我一下子派了十四個人,讓他們分頭去銀行儲蓄所查一個名叫「孫桂花」的存款情況(孫桂花是宋木林的老婆。你想,像宋木林這樣的人,是不會用他的名字存錢的。如果有的話,也是用他老婆的名字)。是呀,明查人家當然不讓,我這是暗查。我是花錢查的,偷偷問,讓他們給那些儲蓄所的出納員送上一份禮就行了。又不讓那些人擔什麼風險,只是讓她們提供一個數字而已。十四個人查了五天,你猜花了多少錢?花了三千六。一個人送的禮不到五十元,你一算就知道查過多少儲蓄所,查過多少人了……

當這三個步驟完成之後,我才直接去見宋木林。其實宋木林早就慌了。當他開會回來,一進家門就慌了。家裡裝修一新,可他卻不知道是誰裝修的。他心裡跟吃了個蒼蠅一樣,聽說還把他老婆罵了一頓。你想呀,這事兒他又不敢明著打聽,要是明著打聽,那人家會說,他不知道收人家多少賄,房子都裝修好了,還不知道是誰裝修的……。他只能是偷偷地問。可我已經把裝修隊調到外地去了,他上哪兒問去?越問不出來他就越慌。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我去的那天晚上,你猜他在幹什麼?你想都想不出來,他在補褲子。一個大廠長正坐在沙發上補褲子。我一看就明白了,他是慌,他已經慌到了這種程度。一個管銷售的大廠長,還用著穿補丁褲子么?這個年代,你到大街上看看,誰還穿補丁褲子。連要飯的都「西裝化」了。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么?!我敲開門的時候,他手裡還拿著帶針線的褲子呢。他看了我一眼,就馬上說:「你,你是不是裝修隊的?」

我笑著說:「宋廠長,我不是裝修隊的。我是來求宋廠長幫忙的……」

他看了看我,說:「你不是裝修隊的?那你找我……」

我又笑著說:「一點小事,想請宋廠長幫幫忙。」

他問:「什麼事呀?」

我說:「就是那個事。很小一個事。說來只要宋廠長簽個字就行了……」

宋木林非常精細,他一聽就明白了。我想他是聽明白了。

他又看看我,突然大手一擺,說:「好好。坐下說吧。」

待我坐下來後,他馬上就說:「很對不起,那個事不行,字我不能簽。我不能拿國家的財產做交易。裝修的事,我不管是誰幹的,是你也好,不是你也好,你可以轉告一聲,讓他們來拿錢,花多少錢我出多少錢……就這樣吧。」

我還是笑,我坐著不動,光笑。我說:「宋廠長,這一點小忙,你都不肯幫嗎?你再考慮考慮……」

他說:「我考慮什麼?我不用考慮。合同是跟老沈簽的,你可以去找他嘛……」

我說:「宋廠長,你讓給你裝修一下房子。你一句話,這邊就裝了,錢說來是小事,也花了七萬多……」

他馬上說:「你說什麼?你說清楚,誰讓你們花七萬多?我什麼時候說讓你們裝修了……」

我抬頭朝屋子裡看了一圈,我的目光慢慢在屋子裡轉……

這時候,他的話頭變了,他的舌頭就像是短了一截。他說:「是啊,是啊,是我讓人裝修的。我把那包工頭的名字忘了。我記性不好,那個那個,說好裝修完結帳。他們怎麼不來結帳呢……」

我說:「宋廠長,你的記性不好,我的記性也不好。好像是你沒說付錢的事,現在付錢是不是有點晚了……」

他直直地望著我,說:「你想幹什麼?你說你想幹什麼吧……」

我說:「宋廠長,我什麼也不想干,我合理合法地做生意,只是想讓你幫點小忙。按說,咱們都是搞經營的,我相信廠長知道什麼是合同,我只是讓你們廠執行合同,並沒讓你做越軌的事。」

他兩眼瞪著我,突然一拍茶几說:「你這樣的我見得多了!給我來這一手,是不是?把七萬元的裝修費硬栽到我頭上!如果不答應你們的條件就告我索賄,連證據都不用找,我這房子就是現成的證據,對不對?好啊,去告我去吧……」

我笑了笑說:「宋廠長,你是個很清廉的人,我們也知道你很清廉。嫂子不在家,你一個人還補褲子,都當廠長這麼多年了,還不忘艱苦樸素。這說明你是個好人。這些雕蟲小技,的確不值得在你面前玩,你一眼就看破了,所以我們也沒打算告你索賄。我們只是想……」

他冷冷一笑,說:「不是你告我的問題,怕是我告你的問題吧?你懂法么?你懂不懂法?索賄是以利益交換為基礎,請問,我給你們什麼利益了……」

我說:「我不懂法。你別看我穿一身西裝,我其實是個文盲……」

他厲聲說:「搞什麼名堂?竟然搞到我頭上來了?!你這不是拿七萬塊錢打水漂么?我明天就可以把這件事提到廠辦公會上……」

我一直冷眼看著他,我就這麼冷眼看著他,而後我小聲說:「是呀,是呀,七萬不算什麼,扔了也就扔了。七十八萬才是個數,你說是不是,宋廠長?」

這句話,我就這麼小聲說了一句話,你猜他怎樣?他就像是挨了一悶棍,半天沒有醒過神兒來。過了很長時間他才說:「你想幹什麼?你究竟想幹什麼?」

我也不再說了,我也是一聲不吭,我就看他的臉,我像讀書一樣讀他的臉。他小五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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