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六月四日

今天,我吃了一個茶杯。我把茶杯吃下去了。

我打碎了一個茶杯,新媽媽說:「你把它吃下去!」我就把它吃下去了。這是一個細瓷茶杯。開始,我還有點怕,我怕扎。我把碎了的瓷片含在嘴裡,慢慢地用牙啃,一啃就碎了。茶杯很脆,茶杯吃起來有一股涼涼的薄荷味,還有一股刨冰味。我沒吃過刨冰,我僅僅是見過,我感覺就是那樣的味。而後那些碎瓷片掉進胃裡去了,我聽見掉進胃裡了,它們在胃裡叮兒噹啷地響。

其實,新媽媽是懷疑我又看見什麼了。她讓我吃茶杯是對我的一種試探。我知道她是試探我。她昨天夜裡很晚很晚才回來,她以為我又看見什麼了。我知道這是不能說的,這些都不能說。她說我的眼「賊」,她一直說我的眼「賊」。她突然說:「你瞪著眼看什麼?!」我一驚,就把茶杯打碎了……

我的確是看見什麼了。昨天夜裡,我看見新媽媽勇敢地走向一張大床。那是一張黃緞色的「藍夢」床。我看見新媽媽在一家賓館裡,踏著猩紅色的地毯,朝著一張大床走去。我聽見新媽媽的聲音像血一樣紅,新媽媽高聲說:「不就是那個么,你等的不就是那個那個么,來吧!」馮記者在一旁的沙發上坐著,馮記者紅著臉說:「我是不是很壞,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壞?」新媽媽的聲音有一股玻璃絲襪子的氣味,新媽媽說:「你壞么?我看你不是很壞,是壞得很不夠。你要是真壞,就不會偷偷摸摸、轉彎抹角的了。你那一點小壞,算什麼壞?你要是真壞,就把我拐跑!你敢把我拐走么……」馮記者不好意思地說:「是呀是呀,我到底還是文人,壞也壞不到哪去……」新媽媽說:「生意人壞得徹底,文人壞得精細。你還算不上大精細,你呀,是小精細……」馮記者說:「看你說的……我都沒詞兒了,在你面前我沒詞兒了。」新媽媽說:「你以為我不了解你么?你是又想壞又想保持你的身份,你是那種假壞,你是肉里壞,小小氣氣的壞。你壞得一點也不大氣……」馮記者說:「哎呀,入木三分哪!我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那個字我很想說出來,就是那個字……」馮記者說著站了起來,他慢慢地走到新媽媽跟前。新媽媽仍然乜斜著眼看他,新媽媽說:「你說呀,你怎麼不說了……」馮記者眼裡冒出了綠顏色的火苗。馮記者笨拙地抱住新媽媽,嘴咬著新媽媽的耳垂兒,輕聲說:「……那個、那個,安全么?」新媽媽一甩就把他甩在沙發上了,新媽媽說:「什麼安全不安全?去你媽的安全!你是戴套兒的壞……」馮記者紅著臉喃喃地說:「我我我……我、是為你……」新媽媽說:「你是為我?你真為我……那好,你走吧,你走啊?我還不知道你么,幫一點小忙就……你不就是要麼?還賊頭賊腦的……」馮記者尷尬地笑著說:「我投降了,我徹底投降了。辦證的事兒,我包了,我全包了……」新媽媽突然又笑了,新媽媽的笑聲像陡地撐開了一把大紅傘,新媽媽笑出了傘的氣味。新媽媽的笑聲像雨點一樣從傘上撒出去,一豆兒一豆兒地落在馮記者的頭上……馮記者也跟著笑了。馮記者笑著笑著眼裡卻有了淚,馮記者說:「說實話,我出身貧寒。我十二歲的時候,還不知道什麼是尼龍襪子,那時候我最大的願望是有一雙人家都有的尼龍襪子……你看我兜里揣著記者證到處嚇人,到處吃人家,其實我還不夠壞,我心裡不夠壞。我很想壞,我真的很想壞……我從沒給任何人說過我想壞,今天讓你說中了。我質里是個很膽小的人,我壞得沒有力量……」新媽媽的聲音里又有了紅柿的氣味,是那種很軟很甜的紅柿。新媽媽溫和地說:「哎,你怎麼掉淚了,一個大男人,還掉淚……我也壞,我也很壞。來吧,咱們壞到底吧……」而後就是一片「窸窸窣窣」的聲音……一片麵包樣的聲音……一片貓的聲音……一片小蟲的聲音……一片彈棉花的聲音……

十點鐘的時候,新媽媽又在另一家賓館裡出現了。那時候我一睜開眼,卻看見新媽媽站在另一條街的另一個賓館的另一個房間里。新媽媽微微地笑著說:「讓你等急了吧?有點事,來晚了……」楊記者說:「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我怕你往別處想,你不要往別處想,我是讓你來洗澡的。這裡水好,讓你來洗個澡。水都給你放好了,我放了三次……」新媽媽說:「我沒有往別處想。我怎麼會往別處想呢……」楊記者說:「這裡的老闆跟我很熟,我讓他晚點停水。晚點水也涼了,你看水涼了……」新媽媽說:「涼了就涼了吧,我也是才洗過……」楊記者說:「既然來了,就坐會兒吧。」新媽媽說:「行,我坐一會兒。」楊記者說:「那個事兒也就那樣了……」新媽媽說:「就那樣了……這還是你跟老馮跑的,要不跑……」楊記者說:「法院也憷新聞單位,再說我政法口也都熟,他們,他們這些人,別看平時挺唬人的,也就那麼回事……」新媽媽說:「是啊,人家見了記者都是看臉說話。」楊記者說:「記者也有難處。一天到晚窮跑,窮吃,僅僅是落個『口條』,人家都說記者是『口條』。到老了回頭看看,寫了一堆揩屁股紙……」新媽媽說:「看你說的……」楊記者說:「其實就是這樣,說白了,這人就沒意思了。有時候想想,一點意思也沒有……」新媽媽說:「咋沒意思?當記者要沒意思,啥有意思?」楊記者說:「其實這意思是自己找的,沒意思自己找點意思。你說這人是不是該找點意思?」新媽媽說:「我不懂呀。你是大記者,你說呢?」楊記者說:「人生苦短哪。人哪,人哪……」新媽媽說:「老楊,你不是想找點意思么,你找著了么?」楊記者說:「我,唉,我這個人哪……」新媽媽說:「老楊,你是不是有啥想法?」楊記者說:「沒有沒有,我啥想法也沒有……」新媽媽說:「你沒想法?我可是有想法……」楊記者說:「你有啥想法?說說,說說……能幫忙的我一定幫忙。」新媽媽說:「你看看錶,你看看幾點了……」楊記者說:「再稍坐會兒,再稍坐會兒,說說你的想法……」新媽媽說:「我就一個想法,你叫我來幹什麼……」楊記者說:「也、也、也……就是、就是……」新媽媽說:「也別就是就是了,不就是一個字么,脫!我就是來還帳的,我欠你的情,我來還帳。還扯這麼半天,也就是那一個字:脫!脫吧……」楊記者說:「你你你……打我臉哪……」新媽媽說:「你還有臉?你的臉在哪兒?我怎麼看不見……」楊記者說:「唉,我這個人,我這個人,你別這樣說,你這樣說……」新媽媽說:「算了吧,老楊,我是個刀擱脖子上都不憷的人,我要是不願的事,誰也不能勉強我。我是不願欠人家什麼。脫吧……」楊記者站不起來了。楊記者很想站起來,可他站不起來了,他身上沒有筋了,我看見他身上的筋成了一根突然失去彈性的鬆緊帶……新媽媽的聲音里跳出了許多小櫻桃,我看見新媽媽的聲音里有許多粉紅色的小櫻桃,新媽媽輕聲說:「老楊,我看你是個好人,你是軟好人,你的骨頭裡沒有毒。我不能虧一個軟好人,我不能虧你,你看著……」新媽媽說著,就開始解扣子了。新媽媽把身上穿的衣服一件件脫下來,衣服在屋子裡瀰漫出一股肉色的香水味……屋子裡一下子出現了白花花的亮光,新媽媽變成了一條舞動著的蛇,新媽媽把她那白亮蛇軟的身體亮在楊記者眼前,新媽媽說:「你都看見了,該看的,都讓你看了……你是個軟好人,我讓你吃一口吧,我讓你吃一口我的奶……」新媽媽主動蹲下來,把蛇信子一樣的奶頭送進楊記者的嘴裡……新媽媽柔和地說:「那個事兒,你還得幫我,你幫我么?」楊記者流著口水喃喃地說:「幫,我幫……」

新媽媽回來的時候已是深夜了。新媽媽輕輕地走進門來,她身上沾滿了男人的氣味,她一進門我就聞見男人的氣味了。新媽媽把男人的氣味帶進了洗浴間,她把水管擰開,用水把男人的氣味衝進了下水道……而後新媽媽重新化妝,她在身上抹了很多的「狐狸牌香水」。新媽媽帶著滿身狐狸味走進了房間,這又是另一個房間,這個房間里也有一張大床,這個大床上躺著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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