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五月十五日

魏徵叔叔的話: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一個城市女人的秘密。

女人是什麼?女人是水,是流動的水。好女人是什麼?好女人就是好水。水總是要流的,你不讓它流不行,不流它就會聚起來,聚到一定的時候就泛濫。女人不比男人,女人沒有定力,水一泛濫起來就無邊無沿了。朱朱就是一個「泛濫」起來的女人。可朱朱是個好女人,我說過朱朱是個好女人。好女人的標誌在她的本質,好女人是可以看出來的,你一看就看出來了,好女人只有一個字:善。這個善指的是本質里善。好女人也會「泛濫」。我告訴你,本質越善的女人越容易「泛濫」。

實話說,我沒想到朱朱會是個有大學文憑的「那個」。很久之後,我才知道朱朱是有大學文憑的「那個」。不光是她,那天來的三個姑娘,都是有大學文憑的「那個」。這個事,不瞞你說,我是做了點手腳才知道的。她自己是不會說的。你想她會說嗎?其實我也是好奇,當然了,說白了,也有點不放心她。我趁她不在的時候,偷翻了她帶來的小皮箱,一個很精緻的小皮箱。皮箱里有一股香水味,裡邊裝的大多是些好衣服,都是些很時髦的衣服。我還翻到了一個電話號碼本,一個精羊皮面小巧高級的電話號碼本,上邊的地址全是英文縮寫,要不就是些代號,猛一下看不懂,我想她是故意讓人看不懂的。她的文憑在箱子底層里的一個縫裡夾著……按說有大學文憑的姑娘都是百里挑一的,有個好工作是沒問題的,大學畢業,這在舊社會不是狀元也算是個進士吧?可她卻出來於「那個」,這叫人很不理解是不是?可處了一段之後,我就有點明白了,我覺得這是「堤」的問題,「堤」沒修好,「堤」沒理好水的「勢」,水自然就「泛濫」了。這個,是我的看法,給你說你也不懂,你是個生瓜蛋子,你懂什麼?你給我好好聽著吧。

不瞞你說,朱朱來的當天晚上,我們就住在一起了。當然了,當然是睡在了一張床上……這事不能給你細說,給你說了,你個生瓜蛋子受不了,你會犯錯誤。躺在床上的時候,朱朱說話了,朱朱給我約法三章(後來當然不說這三章了,後來熟成泥了,就不說那「三章」了,可那「三章」我還記著呢):一是不能打聽她的來路,不能問她是從哪兒來的,問了她也不會說;二是不能干涉她的行動,她是自由的,她想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不能攔她;三是錢的問題……說到錢,她的睫毛垂下去了。她的睫毛很長,睫毛在眼上織了一個簾兒。就這一個動作,我信她了,三條我都答應了。這一覺睡得妙不可言,要多好有多好,你想像不出來的好,這不能說,這不能對你說……當我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你猜我看到了什麼?猜不出來吧?我想你也猜不出來。我睜眼一看,床前站著一個女人,一個剛剛洗浴過的熱氣騰騰的女人,女人穿一身絲織的內衣,很露的那種粉紅色的內衣,身上的肉兒亮乎乎的,頭髮濕漉漉的,高高地盤在上邊,綰一個很好看的髻……這才是女人哪,這才是女人!我以前見過的女人都不叫女人,那叫什麼來著?那叫「屋裡人」。她在床前站著,手裡托著一個盤子,盤子里是兩個焦黃焦黃的煎荷包蛋,一杯牛奶……當我看到這些的時候,你猜我想起了什麼?我想起了我媽,我媽也沒對我這麼好過。我媽是鄉下人,我媽一輩子也沒喝過牛奶。我當時眼裡濕濕的,我掉淚了。我這人不主貴,一個荷包蛋我就掉淚了。我說:「朱朱……」往下沒詞兒了,往下不知說什麼好了。朱朱說:「吃吧,先生,嘗嘗我的手藝。」我是第一次在床上吃飯,那頓飯我是在床上吃的。你知道我並不喜歡吃這洋玩意,我是喜歡這種熱乎勁。起床之後,我發現整個屋子變了,變得我不認識了,東西都放得別彆扭扭的,怎麼看怎麼彆扭……一夜之間,屋子裡所有的擺設都變得神神道道的。你看那鞋吧,一雙一雙放就是了,她都擺成了「T」型的,一橫一豎地擺;沙發茶几吧,原來是靠牆放的,現在擺在屋子中間,也搞成了個「T」字擺法;洗臉間里,就那些牙具啦毛巾啦也是弄成了「T」型;連床上的東西也擺成這麼個「T」型,在屋裡走來走去全是他媽的這個「T」……我當時沒有吭聲,覺著彆扭,我沒有吭聲。才吃了人家煎的蛋,我不好意思吭聲。再說,我也不懂這是什麼意思,我一直沒弄懂這裡邊的意思。後來我實在憋不住了,問她為啥要這樣。她說不為什麼,她喜歡這樣,她就喜歡這樣,她就是為了「這樣」才出來的……再往下問,她就不說了。這女人好是好,就是有點怪怪的,你說她怪不怪?

你知道男人怕什麼?男人最怕女人看不起。若是男人看不起女人,那日子還能過,湊合也就湊合了;要是女人看不起男人,那日子是過不下去的,一天也過不下去,早早晚晚非分手不可。開始時,朱朱有點看不起我,她沒說,她當然不會說。我是感覺出來的。女人的一行一動都是話,女人渾身都是話。我感覺出來了,我一有感覺我就把我的出身撂給她了,我說得很坦白。女人就怕坦白,在女人面前,坦白是最有力量的。我的出身、我的經歷,我全撂給她了(當然也有一點誇張,對女人必須誇張,女人喜歡誇張的事情)……這以後就不一樣了,我是幹什麼的,我一下子就把她鎮住了!這以後她對我親熱多了,已經不純是為掙錢了。熟了,就什麼話都可以說了。她的事我零零星星地也知道一點。她的經歷很複雜,我看出來了,她的經歷非常複雜。她去過很多地方,從言談話語里,我知道她去過很多地方。你看,就這麼一個女人,新疆她去過、西藏她去過、海南島她去過、深圳她去過、西雙版納她去過……連東北的大興安嶺她都去過。她說她去新疆那次,手裡一分錢都沒有。一分錢沒有敢闖新疆?

一個姑娘家,她也真敢去?!她是怎麼去的?她為啥要去那裡?去那裡幹什麼?她不說,我也不好意思問,問了她也不說。既然那麼多地方都去了,卻又回來干「那個」,你說你說……?我還是那句話,女人「泛濫」起來就無邊無沿了。你別看是干「那個」的,干「那個」她也有「理論」。她說,女人遲早是要被侵犯的,女人擋不住被人侵犯。在那個地方(我想這可能是個機關,聽她的口氣,原來大概是在一個機關里工作),整天讓一個頭頭看著你,他的眼比任何侵犯都厲害。可你還不能說什麼,你還得笑,一天、兩天、三天……你不能老讓他這樣看你,你不能老對他笑……是不是?拿錢也不多,還得笑著讓他侵犯。與其,不如……她又說,什麼東西都是有代價的,你要得到什麼就得付出代價。她說,既然逃脫不了,那就乾脆些。她說她的目標是一個「數」,有這樣一個「數」,她就可以實現她的理想了。我問她那個「數」是多少?她的理想是什麼?她微微笑了笑,不說。她說,老魏——熟了她就叫我老魏。她說她可以出賣肉體,但不出賣靈魂。我說,朱朱,你別把話說得那麼難聽。她說,干這個的,不說得難聽些別人不信。她說,老魏,你也算是個有本事的男人。你對我不錯,但你也別把我看得太重,我這一生是分段活的,在你這兒也就這麼一段,你對我再好也是一段……你不要把我看得太好,也不要把我看得太壞,我就是這麼一個人。你錢再多,過了這麼一段,你也攔不住我,我早晚是要走的。我說,知道,知道。可我心裡捨不得她走,我有一段時間很怕地走。有時候,好好的,她也會突然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她說:「老魏,我說不定哪天就死了。我死了你給我送個花圈,不要紙紮的,要草編的……」我說:「好,我給你送個大的。我死了,你就免了,找死了冒一股煙。」過一會兒,她又說:「老魏,你是咒我死呀?」說著,又要上來捶我……我笑著說:「看看,話都讓你說完了。」往上,捶著捶著,就又鬧到一塊去了……女人就是這樣,貓一會兒狗一會兒的,叫你吃不透。當然,我也有對她不滿意的時候。有時候,她一接電話就走了,說出去就出去了,連個招呼也不打。她腰裡還別著一個BP機,他媽的那玩意老是響……可一回來就對你一百層的好,叫你無處下嘴。我不知道怎麼說,我不知道怎樣對付這樣一個女人,她喝的墨水比我還多,這是一個有文憑的「那個」。當然了,她智商並不比我高,可以說是不如我,論闖社會、經商,她比我差遠了。她要是比我強,她就不幹這個了。我是叫她迷住了,我他媽的那一段有點迷了!如果不是昏了頭,我也不會叫人戴上手銬……

我給你說,好女人也壞事,好女人壞事壞得更厲害。我那樁倒霉的化肥生意就是朱朱給介紹的。倒不是朱朱有意坑我,朱朱倒沒有坑我,她要坑我我就完了,徹底完了。那樁生意是一步一步走成那樣的。人一進入生意就控制不住自己了,那時候你就得隨著生意走,你不得不隨著走,一旦動起來,是坑是井都得跳……開始朱朱給我拉這筆生意的時候,我是很警惕的,可以說是非常小心。有一天,朱朱從外邊回來對我說:「老魏,有筆生意你做不做?有一筆只賺不賠的生意……」這話是她坐在我懷裡說的,女人坐在你懷裡說話的時候,你不能不聽。我也沒當回事,我說:「啥生意?你還會做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